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归善 道枝最讨厌 ...
-
天色刚过最暗时,大内刻漏房报了寅牌,随着司阍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文武百官便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来到皇极殿外序班站定。鸣鞭后,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鱼贯而入。东檐柱前站着的是大九卿,西檐柱序立的是六科廊,清政院便位于言官之首。
此时元帝着章服走下丹墀,走上御榻,在百官的叩首礼中金台升座。
等一切就绪,赞礼官鸣鞭,百官叩头。鸿胪寺官员高唱退休及离京赴任的官员名字上前行礼谢恩,苏涧便在其中之一,今日正式卸下这一职务,不日便要出发去留都和家人团聚了。最后四品以上官员才鱼贯进入大殿,开始真正的议事。
正值多事之秋,事情好像永远商议不完,朝会上的或东隅忽然生出些厌烦来。这个时节若往南走,边走边游到江南时正赶上鲈鱼肥美。若往西走,乌斯藏的桃花开得晚,也来得及看。无论如何,都比待在京中万事压身来得舒服。
今年天气异象颇多,太常寺又占卜出春日大雪之害,大小官员纷纷说此兆如何不吉,聒噪不停。加上两日前户部又出了一件命案,惹得早朝也是沸沸扬扬,谁能想到还未开春,京中便接连有两个事关朝廷官员的命案。
或东隅感觉到元帝不动声色看了他两眼,想让他出面打破这局面,好歹说一两句让他们闭嘴,但是或东隅今日有些懒洋洋,连口都不想开。很多时候,或东隅对这些政务都毫无兴趣,这一点,元帝也心知肚明。但若是元帝追究起来,他也想好了怎么应付。
此时天色终于有了些亮色,姜堰望了眼宫楼上方的青色天际,正是睡回笼觉的好时候,原来上朝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靳元帝只要身体尚佳,便愈发勤勉,不仅增设午朝,隔三还有经筵十讲。
姜堰正是来给或东隅送经筵的文卷的,原来这样一个城府十足的人,也会忘记带东西呢,就像她以前读书时忘记带课本一样。
再次垂下头昏昏欲睡时只见一双鹿纹黑靴从眼底下溜过,姜堰惊醒,抬头只见那黑靴身影已经飒沓如流星而去,大有枭杨先导,白虎断后之势,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姜堰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却知道他来自何处,一时竟有些徂往不归,浩荡伤怀之感。
此时朝会也正好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从殿内走出,姜堰正在宣礼门等候或东隅,却看见他被一人绊住,那人滔滔不绝,一时片刻似乎不能结束。姜堰扭头看了看刚才那身影尚在视野内,心一横,转身拔足而去,可才刚出去几步,身后就冷不丁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又打发完同僚的或东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他指了指宣礼门三个字,“身尚礼则自修,心尚礼则自泰。臣子们在此处整理衣衫仪容,不管你之前是何模样,过了这道门,便只有一个样子,谨慎躬亲,朝乾夕惕。”
如果没有人叫住她,她追上去会做什么?其实也不过是想确认自己又没有看错罢了。
姜堰敛了心神,应道:“大人说的是。”
“淮梁王亲自派了人来传西北大捷的消息,振奋人心,陛下要亲自设宴封赏,想必淮梁王不日便要进京。”或东隅说得别有用意,姜堰听得佯装平静。
“如此甚好,偶尔的宴饮之乐也能放松一下绷得太久的神经,毕竟很久没有这么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了。”
“是啊,只是不知姜翰生是为西北大捷振奋,还是梁王入京振奋?”
黎色的眼眸里,是姜堰惘然天真的倒影。但她心里却想,这只老家雀果然还是怀疑自己。
“今日我要主持经筵讲学,你独自去昼宫吧,这些日子以来,你已可以独当一面了。”或东隅说着拿走了姜堰怀中的文卷,姜堰恭恭敬敬称是,目送或东隅走远。
今日姜堰去留听阁上课时,阁内除了靳长川,多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那女子头戴金钿,两边各插一支云形掩鬓,配宝石葫芦耳坠。缀着白绢护领和袖缘的宝蓝色通袖袄,肩头有织金的如意,暗绿色双膝襕马面裙,斓上着牡丹翟纹。这样通身的贵气却不逼人,大概是因为那张圆圆脸有一种天生的钝感,纵然明艳娇憨,也不过显出一团可爱和气。
姜堰一下就猜到她是元帝最疼爱的长公主,听闻这位公主已二十又六,却至今不肯婚嫁。但姜堰今日一见,觉得瞧上去也不过双十年华,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些,实在是这张脸太有欺骗性了。
“少摘先生来了,归善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老师。”这是被或东隅好不容易纠正的习惯,做学问的时候大家以字相称,日子长了,也不会觉得称谓于身份有什么妨碍。
彼时靳长川正埋头和归善公主看什么东西,见姜堰来了便跳过来牵她的手,姜堰在他的喋喋不休中行了礼,归善和和气气地开口:“我知道你,清政院观政进士,姜堰,字少摘。可是道枝怎么没同你一起来?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这样亲昵的语气,想必有非同寻常的交情。姜堰斟酌了一下字句,回答道:“回公主,司院大人今日要经筵侍讲,因此不能前来。”
“真无聊。”归善扬了扬脖子,“道枝最讨厌那一套了,但装的最像的人也是他。”
姜堰不知如何接话,索性低眉顺目站在一侧,余光中看到桌上放着一堆石头,什么大小颜色的都有,皇家的孩子爱好稀奇古怪,但也没见过琢磨石头的。
“少摘先生来看,姐姐最喜欢这一块黑色的石头,我觉得这块碧绿的孔雀石最好,那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的呀。”
姜堰还未开口便被归善抢白:“你懂什么呀,这块是灵璧石。”
“道枝先生说徽州到处是灵璧石!”靳长川不服气,姐弟两相差近十多岁,却眼看就要斗起嘴来。姜堰尴尬的发言,以免他们真把她忘了而发生争执,“公主,殿下,徽州虽盛产灵璧石,但是黑到无杂质,又泛出光泽的却很少,想来这块灵璧石也是极为少见的上品。”
归善对她这一番话很满意,她起身拍了拍靳长川的脑袋,“你的蛐蛐先欠着,等我得了厉害的再给你送来。现下还是好好上课吧。”归善这一站,姜堰才发现她的个子和那颇显稚嫩的脸十分相配。归善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莽撞的宫女迎头撞上,那宫女也顾不上告罪,急切地在她耳边禀告着什么,归善大为不悦,嘀咕了一句“他竟然如此”便匆匆走了,也不知发生何事。
午课结束时,忽然下起大雨,地上的积雪转眼便被冲刷了。看来太常寺占卜的雪害,并不是空穴来风,今年的天气实在太难以琢磨。
或东隅在经筵结束后来检查了靳长川的作业,雨势减弱后,才和姜堰一同出宫。
虽然道路已经被清理过,但残雪化成了水,以致路面湿滑。偏偏或东隅步子大,姜堰小碎步努力跟着。
“希望太常寺的占卜是耸人听闻,否则今年百姓庄稼的收成,就堪忧了。”姜堰忽生感慨,或东隅意外接了句:“又是一个迟来的春天。”
姜堰愣住了,或东隅许久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去,见姜堰落后一大截定定站在那里。
“怎么,本官说了什么怪话?”
姜堰抬头,笑意明媚,“春天虽迟,但一定会来。”
甬道上,两人相视而望,一时无言。
这时一行宫女领着一班乐工浩荡走过,乐工身着绯红的六幅拖地长裙,一水插着如意簪的云髻,经过姜堰身边时簪头上坠着的垂珠光芒四射。她在这光芒中看见那一行人在对或东隅行礼,也看见乐工眼中或喜或讶的神情。在清政院司院一职上的或东隅,多少是有些恶名的,可是此时那传闻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除了惊叹造物之偏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是新入宫的乐人,即将为梁王的庆功宴做准备。”
姜堰在这行人末尾,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是新台酒楼小聚那一晚演奏箜篌的小女孩。
或东隅不知何时已退到她身边,凭身份看这是何等纡尊降贵,可姜堰却很少觉得逾越,也不觉得冒失,也许自己越来越不怕死了吧。
西境大胜的消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姜堰忍不住问:“藩王无召不得入京,有功也在封地领赏,陛下为何独独要见淮梁王呢?”
她从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淮梁王,即便是他提起,她也是努力岔开,今日倒十分罕见。或东隅反而舒了眉眼,只答她:“妄测圣意不该是人臣所为。”
“如果不揣测圣意,人臣之道又从何体现?”
字字掷地有声,反而让或东隅心内一讶,寻常的套路在她那里不受用,他渐渐生出欢喜来,原来就算撇去那已知的偏爱,他也一样会赏识她。只是平日里棉花条子一样软的人,碰到淮梁王的问题,倒泛出火星子。
“到底是淮州出身,心里早认了主子。你这架势,是怕陛下对梁王有所图谋?”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在这人来人往的甬道里说出来,姜堰有些回避,可或东隅的神情分明在反问她:这不就是你要的人臣之道吗?
“梁王守住西北,学生身为淮州人自然高兴,同时也担心有什么变故,寒了边境百姓的心。”
“你只当变故在京中,在宫里。却从未想过,早在西北?”或东隅四两拨千斤,他伸手想轻拍她的肩膀,却又忽然想到什么,缩了回去。“甄侍郎的案子,你又去过问了?户部到底是个黄白之地,你是清政院的人,私交不宜过分展露在人前,以免被人做文章。”
姜堰尚沉浸在那句“早在西北”,只潦草地应了声“是”。
两日前,户部侍郎甄凡清晨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桌案上,死因是心口中刀,李京鸿根据凶器以及作案时间等很快锁定了最有嫌疑的人,便是那日被穆听白针对的监生严真。
“这位甄侍郎少年奇才,不奇在他处,只奇在数字。”
明明要她知分寸,自己却又告诉她更多,真是表里不一。姜堰虽然腹内这般想,可又忍不住好奇:“数字?”
“甄侍郎的父亲原是开当铺的,甄侍郎自会认字起,便对自家账本中的数字过目不忘。谁在几日当出几两,谁又在几日赊下几钱,他都烂熟于心。以致出门收账时,他的父亲一身轻便,只带他这个活账本。”
姜堰低声感慨了一句什么,或东隅只是浮光掠影似的一笑,继续道:“至于严监生,他的父亲是秦长礼将军手下副将,因年迈加伤病缠身,本欲退回京中任都督府佥事,既不用辞官回乡,又能颐养天年,可惜偏偏在最后一战中殉职。那时严监生不过十余岁,此后便去了将军府,和秦三一起读书习武,之后两人都随秦长礼将军去了边塞。严真是严家独子,秦将军怕他再有闪失,便在几年前让他回京入了国子监,日后做个文臣。”
或东隅忽然没了声音,姜堰只顾埋头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听,“甄侍郎是死在值房的,死时还在办公,大理寺检查过他生前所翻阅过的所有账册,并没什么异常。这两人,到底能有什么致人死地的仇怨呢?”姜堰并未察觉他已停下,一脑袋撞到或东隅背上,“大人?”
“只是想到一桩事。”或东隅对自己的失态有些过意不去,俯身看她是否安好。姜堰恰好抬头,脸上还带着略有几分娇俏的埋怨。一下子脸几乎贴到一处,渐浓暮色中一时竟分不清谁的眸子更明亮些。
“道枝!”远处传来一声略显焦急的嗓音,两人意识到不妥,迅速各自回避开,归善公主无暇顾及其他,径直走到或东隅面前,“上陵宫出事了。”
两人见了礼,或东隅问发生何事,他和元帝在经筵后才分开一会,并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归善看了眼姜堰,见或东隅并未有何要回避的示意,便放心地说道:“据说秦家那位恩生今日午后死在了狱中,李寺卿正跪在上陵宫前请罪。”
“什么?”姜堰忍不住讶异出声,原本简单明了的案子仿佛一下子被推翻了,可是或东隅却问:“即便是大理寺失职,也不会有什么要紧,还有别的事?”起码不会要需要归善出面的要紧事,或东隅没说出来的后半句归善自然明白,她红了耳朵,脸色却有些苍白,“也或许是因李寺卿抗旨拒婚,陛下迁怒……”
姜堰想起那晚在新台酒楼是,或东隅曾说李京鸿要有喜事了,当时看他脸色并不欲多谈,便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此时姜堰后知后觉,原来这不是一般的亲事,是要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