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新台偶聚 颇有浴偎红 ...


  •   自陵园一案后,众人又各司其职,京中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然而九卿科道们的访单,奏疏,揭帖……却如雪片一般盘旋在吏部,清政院和内阁的上空。随着京察的滴水不漏和严苛冷酷,官员们开始分派而立,互相攻讦,也不知何时起,这便成了派系之间排除异己的手段。

      这些雪片自然不会全飞到上陵宫中,即便有能飞进去的,元帝也不过静摄待之。

      因此姜堰这些日子很少在清政院看到或东隅,两人偶尔碰到,也不过是日常行礼问候,或说些公事上的交代,并无机会多说其他。

      姜堰觉得这样甚好,她虽无什么实权,但手里边经办了大部分官吏的自陈疏,她有一副好记性,效率极高,也鲜少出错。

      殿中处来了新主人,是一名叫方藜的正经青年。至于说他正经,不是姜堰一个人的印象,是全院人的结论,大家都觉得苏殿中的风格不仅没有被破坏,还有了继承,都甚感欣慰。

      有了苏涧的嘱托,姜堰在这位新殿中完全熟悉清政院之前,都在这里帮忙。大家好似都忘了,姜堰也不过只是个观政进士而已。

      殿中处的值房永远像浩瀚书海,姜堰埋在里面便觉得自己像一粒无人问津的种子,只要有破土发芽的机会,便绝不会叫人掐去生机。如今这粒刚冒了芽尖的种子,正在等待即将落到头顶上的那双手。

      “听闻方殿中是留都来的,苏先生正是应天上元人,和方殿中算是同乡了。”

      方藜听了点点头,“是啊,苏大人之子是应天府里的户部侍郎,在留都时我与他称得上志同道合。天下税赋,半数出自应天。虽不是户部正印,影响力却并不低,因此事务也算纷杂,并不清闲。”方藜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最爱和读书人打交道,若姜翰生有机会见到他,一定也会被他引为知己。”

      姜堰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能得美人雅士的赏识,自觉拔高了一点身价。

      方藜有双易惹上轻佻之嫌的桃花眼,可偏偏行为举止高压端正,便协调了整个人独立亭亭的气质。此时方藜站在在冬日难得的散漫日光下,颇有浴偎红日色,栖压碧芦枝的美感。姜堰一双眼睛在摞的高高的案册后面巴巴地望着,那谈吐,那身姿,世人应当感恩美人的存在,纵然美不到自己头上,但也给了人很多瞎想和盼头。

      若不是有人敲了敲桌子,姜堰可以一直看到申时放衙。

      “姜翰生如今是越发离不开清政院了吧?”

      姜堰抬头,眼里的迷离还未来得及褪去,便立马绽成了笑颜,“大人?”姜堰站起来,放在腿上的书籍哗哗落地,“大人有何吩咐?”

      也不知何缘故,或东隅总觉得这阵子的姜堰虽然看上去更加没心没肺,但却更沉得住气,藏得住事了。

      方藜此时也起身行礼,或东隅摆摆手,“继续忙吧,不必被我打扰。”又转头看向姜堰,“有个差事要你去办。”

      “大人请说。”

      “户部拨款给清政院修葺的批条下来了,你去领一下吧。”

      “是。”姜堰刚伸手接了批条,就见闲允宗急匆匆寻过来,“大人!宫里来人,传您进宫。”

      或东隅走后姜堰偷偷用唇形问何事,闲允宗默契地摇摇头,伸手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姜堰便大概知道宫中出的事非常人能知。

      自穆听白来观政后,姜堰还是第一次来户部。一进门就听见他的声音,“严监生,我看此处算的不对吧?”

      因京察所需审核的账册数目繁多,户部按例向国子监借了一批监生来帮忙。这些监生都是各府州优秀学子中选拔上来的,能力都不用质疑。

      此时穆听白说话的对象,正是一位姓严的监生。姜堰怎么看穆听白都像是在半路上把人家拦下来的,而且还有点没事找事。对方可能碍于穆听白的身份,或者是本身脾气够好,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

      穆听白拳头打到软棉花,自知无趣,终于放人。

      “他得罪你了吗?”姜堰上前问,穆听白一边惊讶于姜堰的出现,一边小声解释:“他叫严真,和秦三是青梅竹马,你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很讨人厌?”

      姜堰诚实地说:“我觉得你因为嫉妒故意茬的样子比较讨厌。”

      “哎,现在的你根本不能理解。”穆听白做感慨状,“等你有了心上人就懂了。”

      这么一说,姜堰觉得自己反而懂了一些。

      “我来是有正事。”她拿出批条,穆听白虽看着不靠谱,但在这里也不是混日子的,很快领她办完了手续,走时姜堰挥挥手中银票:“今晚新台酒楼,不见不散。”不知道的人见了这大方潇洒的样子,还以为要拿公款吃喝。

      姜堰早答应了要好好招待穆家三主仆,以感谢受伤时他们的照顾,况且今日已是灯会最后一日,姜堰下血本订了二楼的窗边雅座,以图好好观赏。

      自入京后,姜堰来这里吃饭不是参加宴席,就是穆听白买单,今日终于有机会做一回客,倒也很是兴奋。

      二楼临窗的座位是观看对面灯会的最佳场地,可惜鳌山灯已经被毁,但周围其他的花灯却更加纷彩缭乱起来。百姓永远有乐观的意志,并不被鳌山灯毁了兴致,因此原来的场地已经加紧布置成了乐师选拔大赛的场地。今晚已是最后擢选,难怪异常热闹,听酒楼的人说优胜者有机会被送进宫里的乐班培养。

      穆家主仆入座时,对面擂台上的比赛正好刚开始。

      一连听了几个人的演奏,无论是独奏还是双人合奏,都中规中矩,并无出挑之处。这时有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姑娘走上台,她没有带自备的乐器,只好在台上所列乐器中选一样。姜堰本欲收回目光,却见她选了一架箜篌。那女孩面容清秀,并不算美。那架箜篌也质地普通,外形平平,但姜堰的目光再难移开。

      《箜篌赋》中描绘凤首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姜堰第一次见到时,也为它的高贵雍容而震撼。尽管那时她个子矮小,但依旧缠着师父要他教自己弹奏。姜堰不会忘记他氤氲十指握着竹片的飘然,也不会忘记他跪坐着的姿态。

      那时她尚在期盼许诺的人应约而来,可是过得太久了,久到她渐渐能摸索出一首曲子,虽然并不悦耳,但朝夕相处中,她对身边人的感情却变得复杂起来。也许有一天,她就能忘了那个言而无信的人,何况他们本来也不过萍水相逢。

      等姜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走下酒楼,来到了擂台下。此时那小女孩因力道不当,拨断了一根弦。围观之人忍不住哄笑,小女孩面色发窘,低头不语。忽然那女孩抬头,看见了观赛人群外略有些显眼的姜堰,到底年纪尚幼,眼里的惊喜与不甘没有逃过姜堰的眼睛。那女孩似乎有什么强大的意志力支撑,仅是片刻的窘困,便又重新振作,继续演奏起来。虽然曲子中途产生了变化,但流畅充沛,比之前更是老道从容。

      众人惊叹,看来晋级无疑。

      姜堰转身回到酒楼,重新坐回席上时,却见那女孩在人群中急切张望的目光。她心头一动,难道她认识自己?

      可是姜堰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印象,若是淮州的人,她离开时,那女孩也不过六岁左右,能记得什么?姜堰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生出自嘲之情,她的六岁呢?她也早该忘了。

      余下酒席,索然无味,姜堰禁不住多饮了两杯。穆听白顾及她受过伤,时不时压她的酒杯,她略有些微醺地道无妨。

      对面穆小水正摸着枝枝,姜堰也不知道枝枝怎么来的,反正她一旦去吃好吃的,十八条街都逃不开枝枝的鼻子。穆小水盘算着枝枝的毛是否可以拔了织毛衣,想着想着眼神都痴迷起来,枝枝警觉炸起,一爪子拍开穆小水的手。穆小土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地吃菜,安静地看风景,乖的不像穆府的人。

      楼下有互相追逐的孩群在放烟火,欢声笑语串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很像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京畿的繁华热闹始终是清冷偏远的淮州难以比拟的。

      姜堰的目光有些模糊了,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立在那烟火之中。穿着黑色广袖袍,脸色疲倦,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也许是刚从宫中议事回来。她没头没脑地想起《缁衣》那首诗中妻子的心情:黑色朝服多合适啊,破了,我再为你做一袭。你到官署办公去啊,回来,我就给你穿新衣。

      “或司院你的衣服着火啦!”穆听白忽然冲楼下叫唤。

      姜堰回过神的同时,或东隅也回过神,拿着烟火棒的小孩害怕地跑远了,或东隅无奈地勾起嘴角,用手扑灭了衣角的火星子。

      “小堰请客,或大人上来喝杯酒压压惊吧!”

      这两个人何时这么熟了?穆听白不愧是本朝朝堂第一交际花。

      此刻被穆听白这么一喊,或东隅才收回神,又仿佛只收回七分,因为他居然毫不客气且风度翩翩走了上来。在或东隅入席之前,在座宾客的眼神都落在枝枝这只似猫非猫的东西上,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却覆水般泼向那位绝妙的青年,又在或东隅抬头的瞬间齐刷刷收回。

      穆小水和穆小土向来习惯了主仆不分,此刻却很知礼仪的纷纷拿着垫子退到了穆听白身后,惹得穆听白心内又是一阵关于尊卑之别的感慨。或东隅自然地坐在了姜堰身旁的空位,中间隔着浑圆的枝枝。或东隅见姜堰有些拘束,笑道:“酒席之间,没有上下司属。我不过是来蹭杯酒喝,还请姜翰生莫怪。”

      “小堰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穆听白没心没肺地感叹:“或大人真是人美心善。”想了想觉得不对,改口道:“人间尤物。”身后两人翻个白眼,不觉又和自家主子划开了一点界限。

      除了菜肴美酒的香气,空气中隐约有布料烧焦的灼味,混合着松香,像烤果子的甜味。

      “秦家三小姐归京,穆翰生怕是要把都督府的大门都要踏破了吧。”

      穆听白害羞的挠挠头,或东隅很贴心地相告:“秦三小姐此次回京虽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但京中配得上这位三小姐的,怕是寥寥无几。”

      “或大人所言甚是。”穆听白顿觉英雄所见略同,越看或东隅越亲近,“我看这京中的富家子弟,要么养尊处优,要么花拳绣腿,没有配得上秦三小姐的文武双全。”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众所周知,秦家三小姐自小就爱舞刀弄枪,对于识文断字,是非常马虎的。纵然家世尊贵,但愿意娶她的男子怕是少有欣赏的眼光,而能容纳这般女子的门第就更是屈指可数。

      “穆公子和秦三小姐年幼相识,感情想必非比寻常。”或东隅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简直说到了穆听白心坎上,一向厚脸皮的穆听白也不好意思了,他举杯用袖遮面,连饮数杯,“这桑落酒厉害,我竟然有点醉了。”

      或东隅也漫不经心地饮了一杯,枝枝贪酒也贪美色,凑到杯口去舔。姜堰及时去揪它,恰逢或东隅揉它脑袋,两只手无意碰到一起,姜堰敏捷弹开,或东隅却镇定自若。想必万紫千红看遍,早已是个中高手。

      姜堰扭头看向窗外,台上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依稀又瞧见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还没等姜堰想起是谁,穆听白又开始招手:“李大人,小堰请客,上来喝杯酒吧!”

      穆听白跟谁都这么自来熟的吗?姜堰忽然很担心,再这样下去,半朝的贵人们都要来掏她的钱袋子了。而因为穆听白的喊声,也让在座的食客开始猜测他们的身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