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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图纸 “相比于对 ...


  •   今日或东隅发话,让大家都早早放下手中事务去新台酒楼参加饯别宴。他自己却没有去,姜堰想他与苏涧关系非常,应是私下早就践过行了,且苏涧也并未特意去邀请他。况且或东隅也自知,只有他不在,大家才会真的轻松闲适。

      新台酒楼一顿饭虽不至于多么奢侈,但寻常官僚若是要时常光顾,也未必应付得起。姜堰看着坐得满满当当的四大桌,原来总是静悄悄的清政院有这么多人呢,一时间又替苏涧心疼起钱袋子。

      鳌山灯虽被毁,却并不能破坏人们举办等会的兴致。楼外街道仍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和姜堰的心境截然相反。她食之无味,看到桌上那道雀炙,或东隅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就出现在了盘子里。

      “小师父,吃一块糖折肉吧?”闲允宗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各色菜式早就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每一盘都先尝上一口,可是今晚见姜堰一直心神不定,便忙着给她夹她爱吃的菜,“还有油炸清肫。”

      糖折肉是猪肉片裹了熬好的糖浆炸的,平日里穆听白常买给她吃,油炸青肫她没吃过,换了往日早就迫不及待了,毕竟她的银子可经不起她上几回新台酒楼。

      “要不,先来一块红豆糕?”闲允宗加了一块糕点小心放入她碗中,“方才陆巡查说这叫什么来着?”

      “灵沙臛。”

      “对对灵沙臛!”闲允宗不解,“我看就是一块寻常的红豆糕嘛。”

      “这是江南小吃,用来庆贺丰收之年的,因寓意极好,北方也流行起来。”

      “小师父知道的真多呀!”

      姜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允宗,我觉得我的仕途到头了。”

      闲允宗吓了一跳,立即压低了声音:“小师父,这话可不能乱说。”

      此时众人酒过三巡,因各自司职较为机密,索性大谈起平日爱好,家中趣闻,一时间气氛高涨,只听隔壁桌大家正怂恿薛云默说说他和薛夫人是如何相识婚后又如何相处的,不过是打趣他畏妻,让他说出来图个乐。无人有恶意,薛云默又十分随和,便大大方方讲起他和薛夫人的情史。

      “哎我夫人当真命苦,自小因是女孩不受关爱,若不强横跋扈一些,怎能在那样的家中长大成人?又怎能让我出门办差而无后顾之忧?”薛云默起先还只是炫耀他们夫妇二人如何浓情蜜意,此时酒意上头,竟带了些鼻音,“我们院中人全凭一腔赤诚热血,对于擢升实在不是好选择。因此我只觉我不够关爱她,而她对我却无法再多。”

      众人一时静默,一是为了薛云默无意道出的事实而感慨,而是被他那样纯粹热烈的夫妻感情所感动。

      此时首座的苏涧倒了一杯酒,“这杯酒,一敬红尘,二敬初心,三敬诸君。”说完一饮而尽,众人顿扫惆怅,都跟着斟满饮尽。

      姜堰低头看空着的酒杯,胸中也觉畅快,看来今晚不想吃菜,只想喝酒。她又兀自饮了几杯,闲允宗劝不住,又怕她醉,便去厨房给她准备一些醒酒的甜羹。

      “小姜啊,”苏涧忽然来到她身旁,“殿中处的卷宗我都已整理好,你对那里熟悉,日后有新官上任,你多帮忙。”

      “是,先生,学生知道。”

      苏涧欲言又止,姜堰不知他还有何叮嘱,想起午后在值房的谈话,难道是和或东隅有关?

      “朝中对你或多或少有些流言,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同僚的眼光……”让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先生开口说这番话,实在有些为难。可他疼爱小辈,对姜堰尤其偏爱,因此总是和蔼包容的。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没有年轻人强。

      苏涧也怕词不达意,但还是十分坚定地告诉她:“人各有志嘛。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样一说反而忍不住有了些笑意,姜堰脸都快涨成了猪肝色,穆听白说这事她可以厚脸皮敷衍过去,但是从这么正经的老先生嘴里听到,实在是羞愧难当。

      “你不是那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你要谨记自己的志向,若有朝一日要面对取舍,不要因小失大,后悔莫及。”

      姜堰拱手作揖,深鞠一躬,“谢先生点拨关照。先生说的,学生谨记于心,莫敢相忘。”

      苏涧拍拍她的手,“司院大人想必还在院中,你回去时替我带些吃食给他。”

      知味阁中灯火昏暗,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姜堰轻轻扣了扣门,没人应,她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轻轻地将食盒放在茶案上。因为心虚,四周环顾地也不算仔细,便一鼓作气去翻或东隅的案头。

      他既已知道自己撒谎,那么呈给陛下的案情详要里会怎么写?卷宗里是否又有别的证据?姜堰心如擂鼓,手都跟着抖起来,一时间不合时宜地佩服起那些镇定自若的梁上君子。

      好在桌上果然有她想看的东西,令她不可置信的是所有档案里无一字提她的可疑,这就更可疑了。她心不在焉地想把档案摆回原来的样子,里面却掉出一张纸来。

      姜堰捡起来看,案头的烛火那么微弱,可是那纸上每一笔勾画都那么清晰,是一斛珠老板给她的图纸。

      他对她的每一步都摸得清清楚楚,连细小的生活私事都不放过,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大费周章?

      “做亏心事,心跳声不能太大。”屏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挲声,或东隅拿着一支蜡烛在屏风旁看着姜堰,“否则我睡梦中都被你吵醒,还以为灯会办到我们清政院了。”他这几日要处理的事情极多,方才便在屏后小憩了片刻,大概睡得有些沉,醒过来的时候姜堰已经在翻他的案头了。此时他嗓音中带一丝刚苏醒的沙哑,弱化了平日里的板正,但戏谑却丝毫未减。

      “大人……”姜堰余光瞥了眼案头,还不算太乱,“学生替大人整理整理。”她说着便要将那张图纸放回去,被或东隅阻止:“纸上画的,看清了吗?”

      姜堰内心:明知故问呐。说出口的:“灯火昏暗……”

      或东隅也不急,慢吞吞走过来,手中的蜡烛举到她面前,“够亮了吗?”

      姜堰内心:杀人诛心啊。说出口的:“够了够了。”

      “以前可见过?”或东隅问,如果姜堰敢抬头看他,会发现他问得十分认真。

      “应该……”姜堰想了想,心一横道:“没见过。”

      或东隅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何苦问她,失心疯一回还不够吗。他将那图纸从姜堰手中抽走,“物归原主吧。”

      什么物归原主?原主明明是她,可是又不能承认。

      或东隅见她神色怪异,便多解释了几句:“这是我一直在寻的东西,托了一斛珠的老板替我留意的,今日送来消息,说是在巴州有人见过。”

      什么?这下姜堰糊涂了,或东隅顺手将纸反过来,姜堰才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巴州,通宝堂。原来真是他的?真是巧了,两人怎么会找同一个东西?更气人的是,明明已有消息,老板竟然只告诉或东隅,而并未告诉她。

      “大人,这图纸看上去像面镜子,您找镜子做什么?”

      “这确实是面铜镜,且世间只此一个。”或东隅将纸夹进一本书里,姜堰看见那书名叫《蝶几谱》。“一身酒气,你的伤能饮酒?”或东隅皱了皱眉,看了眼食盒,“是苏先生让你送来的?”

      “啊,是。”姜堰差点忘了,她可是有正儿八经的理由来的,她讨好似的准备布菜,或东隅按住了盖子,姜堰以为他没有胃口,不料或东隅很给面子地说了句:“不要弄乱了卷宗,去后头方便些。”
      这话咂摸着,竟有些叫人脸红的旖旎味道。

      姜堰提着食盒跟在他后头,寻思自己一定是独身太久了,这年头活了二十年还没谈情说爱过的,除了和尚尼姑太监那些不得不六根清净的,也就只有她了吧。这么一想,她不禁偷瞄眼前人,好像从未听说或东隅有夫人呢,记得他大概有……三十了吧?

      屏后空间比前头办公处小得多,因此虽只有一支蜡烛,也比前头更亮些。姜堰放下食盒的时候,看到蝶几边靠着一根手杖,这手杖是斑竹所制,星星点点,杖首镶鹤纹白玉顶,看似寻常,其实精妙,也不只知是出自哪位匠人之手,玉雕的鹤栩栩如生,烛光照亮鹤眼,看定了仿佛在哀唳。

      “这是……大人的?”

      “同你有耳疾一样,本官也有腿疾。”或东隅像是故意揪她小辫子,然后又补了一刀:“不过本官的腿疾,是在为官之后。”

      这何止是杀人诛心,这简直是挫骨扬灰,这种人没有夫人毫不奇怪。

      姜堰认命地想,如果他知道自己不仅有耳疾,还是女子,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有的人越君子坦荡越丧心病狂。

      “姜翰生,你担心本官追究你隐瞒之事,故而逾矩失礼。但你可以放心,纵然你是这环环相扣中的一环,我的一点点纵容,也不至于会偏差了全局。”

      言下之意明显不过:我知道你有秘密,但还不至于太过紧要,我有时间慢慢跟你耗,希望你够这资格。

      如果说今晚行事胆是仗着一点微醺酒意的话,那么此刻姜堰也清醒的可以百步穿杨了。

      “大人,学生有罪。”她忽然要跪,或东隅伸手阻止她,姜堰娇小,此时半个身子都圈在了他宽大的袖子里,连那样淡泊的松香也有了入侵的气息。“学生承认有所隐瞒,但也可以对天发誓,学生从未做出对清政院不利的事。”

      或东隅仍旧不语,只是让她站起来,姜堰一鼓作气问:“大人难道从未有过无法抉择的时刻?有时候相比于对的,人往往更容易选择亲的。”

      “相比于对的,选择亲的。”或东隅低语,忽然一哂,“身在清政院,若不能抛弃这些妨碍公正的私心,还是另谋高就的好。”

      “大人难道一点私心也无?”姜堰不甘心,谁知或东隅只是冷冷看着她:“若你知我为何身在此处,就不会这么问了。”

      明明是那样冷的神情,却有浩瀚的苦涩,足以将一无所知的姜堰淹没。

      “学生莽撞无知,大人还会留我在清政院吗?”

      姜堰多少有些以退为进的意思,或东隅摆摆手,示意她告退。姜堰心下了然,恭敬地往后退,却在转过屏风后又忽然回头,那窗下的身影孤傲又孤独,她心念一动,隔着屏风问道:“大人若寻得那宝物,可否让学生有幸一睹真容?”

      “应你便是。”那声音虚浮,像一阵穿堂风飘散而去了。

      姜堰回到家中,在柜中翻开层层衣物,才小心翼翼托出一个盒子,这盒子的精美程度不输宫中御用之物,而里面的那张弓,更是价值连城。

      弓箭的六道工序十分复杂,一个制弓名匠制作一张弓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粘诸材,冬天定弓体,次年春日再装弦。即便如此,还要再藏置一年才能开弓,以达到受力均匀,张弛有力的程度。

      此时姜堰手里的这把弓,干用的是柘木,角是水牛角,胶是鱼鳔胶,再加上出自弓箭世家亓官先生之手,可谓万中挑一。而对姜堰来说,这把弓最珍贵之处在于是师父送她的。只要是师父送的,哪怕是一把随处可见的竹弓,在她眼里也同样珍贵。

      还在景门时,她的功夫向来勉勉强强,轻功也才刚过关,而箭术却一直出类拔萃,蔡鸠先生说落雕都督也不过如此。师父便索性让她专攻一术,用来防身即可,所以姜堰从没有用箭杀过人。

      那日在药铺,是她和姜熏约定好见面的地方。她听到姜熏那句“师父托我带了礼物给师妹”时欣喜若狂,更何况这礼物丝毫没有敷衍之意,一定是师父准备了很久,才提前给她做二十岁生辰贺礼的。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把玩多久,就有不速之客前来,引起便起了打斗,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甚至不知道到底需不需要动手,但双方似乎都拼了命。对方为首的那人武功十分了得,十分擅长偷袭和障眼法,连最擅长贴身搏斗的姜熏都只能和他平手。姜熏出手前叮嘱她不要暴露自己,而她担心姜熏安危,刚到手的礼物,便开了第一弓。虽然没想置那人于死地,但两人动作迅疾,姜堰那一箭多少还是让姜熏完全占了上风。

      景门的人追那唯一的活口追到了清政院,姜堰借着身份之便在院中查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甚至连血迹都没有,可见那人并不是泛泛之辈。但姜堰心底更希望拿人活着,她从未有杀人的打算,何况还是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后来姜熏告诉她那是乌衣卫首领,最擅长暗杀追踪之事。她问为何被乌衣卫发现店铺与景门有关就要不留活口,姜熏没有解释,姜堰知道,那也是师父所说的不可言之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把弓虽未杀人,但到底沾了血。姜堰凝视着箭弦,心中不好的预感似被惊扰的湖面一层层荡开,再无法平静。

      她缓缓心神,摊开纸笔,写了满满数页的问候,顺便托收信人帮她去通宝堂打听铜镜一事,并随信附上图纸。

      这封信将寄往巴州崔家,一位姓迟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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