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15章】千金堰 哪怕微小如 ...


  •   或东隅缓和了神色,“穆翰生已经将事情大概告知于我,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漏掉什么?”姜堰有一瞬怔愣,他又说道:“毕竟官银不知被转移到何处了,李笑也未找到,此案就不能了结。”

      原是因为官银,姜堰定定神,“若是想起什么错漏的细节,学生一定及时禀告。”

      “姜翰生有没有想过,此事疑点颇多?”

      姜堰没有说话,静待或东隅的下文。

      “一,李笑没有确认你死亡,便将你弃于鳌山灯中,是否过于大意?对此我去问过医官,医官证实后脑被钝物袭击,或可造成短暂性的呼吸暂停。若真是如此,你能活过来,也是命大。二,李笑既已尾随袭击你,并以为你毙命将你藏匿于鳌山灯中,又何必再连夜转移赃款自我暴露?”

      “也许是因为那日去陵园的除了学生,还有薛督运,李笑一定是怕薛督运也知道了学生的怀疑。”

      “那他为何不直接转移赃物?或者同时对你和薛督运下手,花大力气杀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姜堰无解,或东隅又道:“虽然有灯下黑的说法,但藏于人来人往的灯会之中,并不是好办法,李笑总不可能是怕你不被找到吧?”

      “学生想他一定是计划好带着官银一走了之,所以无论京中发生何事,都妨碍不到他了。”

      “自此案立下,京城各城门便布满了眼线,不要说万把两银子,就是一锭官银,也无法带出京城。”或东隅忽然眼眸深沉地望着她,“听穆翰生说,你在遇袭时亲眼看见那人是李笑?”

      姜堰不善说谎,要是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还能撑上片刻,但若是要长久隐瞒,并且这隐瞒会有歪曲事实的后果,她就有点不自然了,她袖中的手握紧了,最终选择了维护自己人,“是的。”

      “你为何会认出李笑?”

      “我在刑部看过海捕文书,上面有他的画像。”

      “是吗?”或东隅只是微微一笑,她到底还是稚嫩了些,紧急关头并不能冷静地考虑周全,但他并没有拆穿她。

      姜堰又补充道:“学生也没有仇家,应当不会是别人了。而且那人身上藏有少量官银,我当时意识模糊,但与他扭打时曾拿走一枚,只是后来不知掉落在何处,身上藏有官银的,除了李笑还能是谁?”这倒真假对半,姜堰在京中虽然朋友不多,但想致她于死地的敌人也万万谈不上。而那枚官银,始终要找个理由解释它的来源。

      或东隅的食指敲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安静的书房里声声落在她心头,姜堰看着那一尘不染的修长手指,想到了穆小水织的毛线,好像都在编一张网,一个有迹,一个无形。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很多看似寻常的涟漪,往往是滔天海浪的前兆。京察期间,还敢顶风作案的,绝不会只是些官轻势微之流。”

      本来以为只是一桩小案,结果不仅惹出这么大动静,而且听或东隅的意思,恐怕还没这么简单。姜堰不禁想,她勉强算是牵扯其中,也难看清全局。而置身于这诸多事物之中的或东隅,该是怎样的千头万绪,千思百虑呢?

      姜堰静默片刻,接着字字清晰:“清巨室,利庶民。”

      他注视着她,她的决心分明比他想得更坚决纯粹,可是行为却又不能真正做到大公无私,她要维护的是谁?

      姜堰被他看得有些惶恐,她觉得这位司院大人不大正常,但又说不上严苛或是诡异。有时候是他在教导她,但也有时候,姜堰觉得,他想从自己的话里找到一些继续做某件事的理由,得到一些鼓励。

      或东隅舒了眉眼,挥手示意她上前,姜堰走近几步,隔着书桌低着头,此刻两人离得近,姜堰闻得到他身上混着暖阳的淡淡松香。

      片刻后才听头顶传来一句:“虽然有碍观瞻,但比那日血肉模糊的好多了。”

      原来是要看看她的伤,可是又偏要说气人的话。

      姜堰抬头看他,目光相撞,惊觉他的瞳孔竟是浅浅黎色。黎乃有毒之意,不正是他这人?再看他一派贵家风范,哪里是什么清风霁月,实打实一只深不可测的老家雀儿。

      “你还有几日假期,早些回去养伤吧,这里少你一个,也不会手忙脚乱的。”或东隅揶揄,姜堰却并不想真的回去,“大人,学生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恐怕这几日无法去督运处观政了。”像是怕或东隅赶她似的,说完急匆匆告退走了。

      对于处于公假却来报道的姜堰,清政院的同僚都表示佩服,但毕竟有伤在身,又是脑袋,还是没一个人麻烦她。她只好去苏涧的值房看看,做些抄写的活也好。

      苏涧的值房平日里档案文册就多,今日姜堰去时竟没地方下脚。

      “小姜来了?”苏涧眯着眼睛抬起头,“你伤得可是脑袋,可大可小,应当在家静卧休息。”

      姜堰正扶着桌子在一堆堆书籍中艰难下脚,“先生,我年轻力壮,这点伤不碍事的,顶多有点有碍观瞻罢了。”

      苏涧和蔼的笑着点点头,指着地上的东西解释道:“陛下恩准我告老还乡,我趁走之前把东西理一理,也好让接手的人方便一些。”

      “是好事。”苏涧年事已高,能颐养天年,姜堰也替他高兴,“先生的家乡是哪里?”

      “应天府上元。”

      “江南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我还没去过呢。”

      “我此生前半辈子在留都,后半辈子在京师,山川之大,也只在书中领略过。可是星霜屡移,书奏仍阙,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人走过。有时候真羡慕陆巡查,正值壮年,四处踏遍。”一向平和的苏涧话至此处也有些动容,感慨岁月流逝,遗憾情趣困顿。“有我这前车之鉴,只愿司院大人能洛水嵩云恣意看。”

      “大人?”姜堰一讶,“司院大人竟……”

      苏涧无奈一笑,“是啊,谁能想到举足轻重的或司院早就鹤怨猿惊,一心高举远蹈呢。”

      姜堰有些难以想象,或东隅平日里看不出党派,和谁都疏离,可是又对官场规则游刃有余,谁都友好,姜堰觉得这样的人,天生是要在朝堂上独占高席的。

      苏涧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前任王检校如今已任兵部侍郎,这空出来的缺,京察过后,非你莫属。”

      “先生如何知晓?”

      “司院大人看重你。”当年党争正盛,苏涧不想卷入这漩涡同流合污,因此拒绝了所有高升的机会。他像后院的古树,安安静静的看守着清政院,那么多年的落魄,如今一朝显赫,却要身退了。或东隅敬重他,又得他欣赏,两人亦师亦友,偶尔会说些不可对外而言的心里话,“大人孤单,偏又敏思,你不要辜负他。”

      苏涧是清政院里最公正最和善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替一个人说过这样的好话。姜堰忽然觉得这托付过于沉重,她怎么也谈不上能有让他辜负的资格。但她不想让老先生失望,诚恳地点头,“先生放心,下官和司院大人同心同德同舟楫。”

      在公事上,姜堰觉得只要或东隅不推她下水,他们这条小船就翻不了。

      “小师父!快来分红鸡蛋!”门外闲允宗兴冲冲地喊,姜堰应声出去看是何事,“陆大人昨晚添了孙儿,今天一来就给大家分了红鸡蛋。”闲允宗说着把手里的两枚红鸡蛋塞到姜堰手里,“这是我给小师父留的!厅里还有小师父最爱的糖火烧,小师父快去尝尝!”

      一向清净的清政院,今日难得齐聚一堂。

      姜堰远远就看见茶桌上放了好几个大顺斋的食盒,各招牌糕点都在其中,连这几日难得胃口不佳的姜堰也蠢蠢欲动了。

      “恭喜陆大人喜得麟孙。”姜堰拱手道贺,陆闻亭蔑了她一眼,看在有喜事的份上,难得没有讥讽她。

      在这清政院里要说姜堰最怕谁,撇开偶尔腹黑的或东隅,应当就是巡查使陆闻亭了。陆闻亭看她一直不大顺眼是清政司人尽皆知的,归根结底还是穆听白的错,他整日里不顾形象喜欢与姜堰勾肩搭背,陆闻亭有儿有女,又十分正直,总觉得姜堰品行不佳,且极不入流。再加之那些“断袖”的传言,姜堰在陆闻亭那里只有八个字:年纪轻轻,不成体统。

      “陆大人,您给小孙子取名了吗?”

      其实是没话找话,但这次陆闻亭倒没有无视姜堰:“单名一个止字。止后有定,定后能静,静后能安,安后能虑,虑后能得。望他日后能够志向坚定,镇静不躁,有所获益。”

      “止是初始,亦是归宿。这个字好,大有佛揭奥义。”姜堰拍起马屁来,毕生所学皆是草稿。

      闲允宗闻言说起自己来:“我的名字是请乡里的读书书生取的,我爹平时一文钱都要计较好半天呢,却为我的名字花了足足一两。”提起久别的父亲,闲允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听上去实在不像落魄人家的名字。”

      姜堰想,这并不稀奇,因为大家族里也有潦草的名字,全看取名之人的心意罢了。

      “闲这个姓氏少见,据说是岭北人自宋代客迁而来。”陆闻亭应了一声,闲允宗道是,“确实没什么根儿,家中族谱也是混乱的很。”闲允宗说着忽然道:“小师父的堰字很特别呀。”

      姜堰想起上京之前,师父对她说:“你既志在入仕,便不能再用以前的姓名,况且你的姓氏也不算常见,淮州尚可,京中便易惹猜疑。不如我给你取个新名字,你愿意吗?”

      蔡鸠笑她自小垂涎姜熏长相,老赖他是自己哥哥,便干脆有了姜这个姓。

      “单名一个堰字,堰乃东出千金堰。”

      当时师父是这么说的。

      “在聊什么?”苏涧来时看见姜堰在神游,便问一旁的闲允宗,“我们在聊名字,正说到小师父的堰字。”

      姜堰回过神,“东出千金堰。给我取名的人是这么说的。”

      “这对你的寄望倒是非同寻常,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苏涧皱起眉头,年长的学究一旦遇到不能立解的问题,就喜欢费时琢磨,仿佛是种乐趣。陆闻亭却道:“或许并无特殊寄望,而是看重千金二字。潜堰,潜筑土以壅水。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哪怕微小如芥,也要价值连城。”

      陆闻亭的话让姜堰愣住了,即便她对他来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弟子,但其存在也是有价值的。只是不管是什么字,只要经过拆解,都有一番慷慨说辞,哪怕当时不过信手拈来。

      姜堰看开,一笑置之,“只是我仍旧是草芥,却不能价值连城。”

      “你这句倒是精准。”陆闻亭认同。

      都是做外公的人了,苏涧不想看他挖苦姜堰,便问他:“不久又要出远门了吧?”

      “是,苏先生是否有什么交代?”

      苏涧神色颇为沉重,“此去不比以往。”从不好为人师的殿中使此刻忽然开口嘱咐,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他即将辞官回乡,院里很多外出公办的人,兴许都是最后几日的相处了。

      “盐政、漕政、河政是江南三大政,其中盐政摆在第一。其支配管辖的盐引有七十万之巨,占了大靳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这两淮盐运使不是好相与的地方,你一切还要小心。”

      清政院的人自然不会逾矩,只是如今形势不好,怕有人对京官动心思,从而牵扯其中。陆闻亭沉稳老练,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又十分敬重苏涧,皆认真应下了。

      见大家都有些低落,苏涧从袖中拿出一个长窄木盒,“这是陛下赐我的东西,大家来瞧瞧。形似叆叇,却比我们见过的叆叇更为精巧。”

      闲允宗第一个凑上去看,却不敢轻易拿出来,还是姜堰轻手轻脚拿出来给众人看。

      “这应该是眼镜吧?我曾看苏州的工匠做过,可是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

      “这上面的图案是什么?像个男子,却又带着奇怪的帽子……”

      “从未见过,一定不是我们大靳的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研究其上面的花纹,最后统一结论,这一定是海外商人来朝时献给陛下的礼物。

      “大家看什么呢?”薛云默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姜堰也在,还没来得及问候她的伤势,便被人叫住,那人问了什么姜堰没听清,薛云默的回答却很清晰:“麻子头的尸格我带回来一份,人死了多日了,好在不影响验尸,你今日便把尸格归入此案档案里。”

      姜堰脑子一轰,回想起方才知味阁中一段对话:
      “听穆翰生说,你在遇袭时亲眼看见那人是李笑?”
      “是的。”
      “你为何会认出李笑?”
      “我在刑部看过海捕文书,上面有他的画像。”
      “是吗?”

      那李笑既已杀了真正的麻子头又伪装成他蛰伏在陵园,难道去杀姜堰时还要特意卸下伪装自曝身份吗?或东隅那样问,只是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清害她的人,而之所以试探,是因为他根本不信她那一套说辞,或者说,只信了其中真实的一部分。

      “小师父!”闲允宗一声大喊让她猛然回神,见众人神色惊惶,才觉这珍贵万分的眼镜差点从自己手里掉下去,姜堰立即向苏涧道歉,苏涧摇摇头,笑道:“小姜啊,你是不是饿了?”
      姜堰不明所以,闲允宗解释:“苏先生今晚在新台酒楼设了饯别宴,邀大家一聚,小师父平日里最爱新台酒楼的饭菜,这才高兴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