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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市 同桌谈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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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二该杀!
娄旦恨恨剜了眼邹二的方位,又赶紧去瞧王丽娘。
拜地母教的行走,只可由年长妇人充任。虽然终年涂黄抹黑,扮得一如毗狸,又尽是些翠消红减、膀阔腰圆之辈,令寻常男子全无兴致,但终究是些女流。
既是女流,又要传教行法、走南闯北,便少不得惹些是非。因此,拜地母教又设护法,以节气为名,随行左右。
王丽娘身边护法,唤做处暑。节气有二十四,处暑行十四,不上不下,想来本事平平。可此刻刀兵将起,哪里还容得挑三拣四?若能躲在这处暑身后,再令大奎遮护,末了打发那该死的邹二去断后,自家性命定能保全——
“处暑。”王丽娘恰在此时开口,“去迎一迎义军,莫要生出误会。”
处暑应声“是”,竟真个撇下众人,孤身向外行去。
娄旦看得后槽牙发酸,既不解这护法为何不留原地护卫这行走,更想不通拜地母教平日如何調教,竟能令一武者对这般姿色的女流俯首帖耳。这念头只转了一瞬。邹二已经滚下马鞍,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拽他衣袖:
“五郎啊,咱——”
砰!
娄旦一拳砸在他脸上,犹不解恨,又踹去一脚:“腌臜蠢货!嘴上没门!哪来的乱民?那是义军!真人见谅,是我管教无方——”
他口中告饶,脚下疾走,觑准空子,泥鳅般将自己嵌进几个聚拢而来的地母教护卫之中。王丽娘瞟他一眼,未置一词,反倒对仍跪伏在地的李春花换上一副热切面孔:
“圣女请起,看来地母娘娘对你另有深意,要留你继续躬耕阳世——”
她俯身去搀。李春花却反手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非但不起身,另一只手满地乱摸,竟是去抓那筊杯:
“行走!定是我心不诚!掷筊有三回的!再来一次!再来——”
“本教舍身圣筊一日一回!”王丽娘厉声道,“圣女,你是胁我么?”
“可我儿——”
“地母娘娘自会庇佑!”
高高在上的地母,究竟能不能庇佑一个离了亲娘的孤女,娄旦不知道。不过呢,倘若那孤女当真被佑下,那可就不是一桩善缘,那叫神迹。有这么一桩神迹在手,跟那些个满天下嚷嚷“后土正宗”的教派掰掰腕子,底气何止足个几分。
再往南边瞧瞧,那些个哄得天子炼丹、骗得帝王斋醮的道门羽士,他们凭什么?不就是凭着一句“天意在我”么。如今弄个孤女往地母座前一立,天意可不就明晃晃地摆在这儿了?
——如此想来,自己这几日刻意疏远,竟是殊为不智了?
娄旦下意识左右一瞅,正欲亡羊补牢,探问一二,草市入口却好大一片喧哗嘈杂。
乱民终究到了。
当先的,是派去迎人的处暑;后面跟的,是乌泱泱无数张面孔。或凹陷,或浮肿,上头统一刷着一层土色,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疲惫得像是从坟里刚爬出来。
自从离家,乃至困在清风镇的这几日,娄旦见过太多这般面孔,却是头一回被如此众多、如此密集地围视。好似所有那些蜷在茅檐下、横卧草席间、瑟缩官道旁的影子,此刻全聚作血肉人墙,堵在跟前。他们身子堵着路,手里拿着棍,眼睛像盯着周围,也像在直盯着他——
——那里有燃烧的火,这火能焚尽清风镇,能把天都烧破!
娄旦忽然就后悔了。他犯了大错。他千不该万不该留在清风镇!他本该在知晓要民变的那天就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直奔槐县!城门紧闭就攀墙而入!哪怕要觍着脸、抱着张渥的大腿哭——
“谁是主事?”
乱民丛中,有谁拨开两侧说话了。声音不大,哑的,像砂石刮过粗瓷碗底。娄旦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少年,瞧着约莫舞勺之年,高而瘦,一双眼睛往两边一扫,瞳光凛凛,像淬过火的刀尖:
“我来寻我娘。此地主事何在?”
他笔直站着,姿态挺得不像流民,身边还跟了个髡发奚人,像个遭难的豪族子弟。偏生手里提着把短刀,身上衣袍血污混着尘沙,脏得看不出底色,活脱脱又是个市井里滚大的泼皮。
至于这少年之前究竟干了什么才弄成这般模样,娄旦心中没底。
但包括引路的处暑在内,拜地母教的护卫默默退开——那王行走更绝,干脆连半步都没往前挪。娄旦暗骂一声,只得把脸皮子扯开,堆出满满当当的笑,亲自迎上去:
“正是在下!不知小郎君——”
“——琛宝!”
背后炸雷般一声嘶吼,凛凛然竟有虎威。娄旦被一双胳膊猛地扒拉到一边,李氏如一头护崽母虎,冲向那乱民簇拥的少年郎,满面焦灼扭曲:
“琛宝!你——”
“娘!”少年急唤一声,抢步上前抱住她,声音却忽然迟疑了:“娘,妹妹她……我会想办法。”
李氏一怔,少年却推开她,那双刀锋般的眼眸再次扫来,双手敷衍地一抱拳:“这位主事,如何称呼?”
娄旦挑眉:“来州娄氏,娄旦,娄东轮。”
“显州楚成。”
少年——楚琛,收手,盯着面前这个人。
由不得她不注意。周遭那些脑袋上不是木钗便是布条,这人发间明晃晃一根银簪;旁人一身的粗布裋褐,布眼粗大,褴褛陈旧,这人衣料鲜艳细滑,一块补丁没有,还隐隐透着光泽,分明是蚕丝织就。
穿越而来半日之间,这人算是她撞见的最阔绰的一个。要搁在游戏里,俨然就是玩家们的第一桶金。可惜现实中,这人屁股后头杵着七八个护卫,个个有刀有剑,实在无从下手。
楚琛把那些心思往下摁了摁,开门见山:“我带我娘走。”
娄旦一愣,两眼却往斜后方瞟。
那方向站着个褐衣的中年妇人,妆容古怪,头上没钗,耳畔没环,论长相也不像娄旦的亲眷。身侧数名护卫低眉按刀,随时能攥紧的架势。李氏方才跪的,正是她。
娄旦朝她递眼色。李氏跪在她脚下。
——这人市,不止一个主人!
“小郎君。”娄旦眼睛已然转回,面上现出几分为难,“非是娄某不肯,实在是你娘为了救你妹妹,已立下誓言,做了舍身圣女——”
什么舍身圣女,不过给吃人寻个理由。楚琛心底冷笑,去看那素髻妇人。果然,娄旦尾音未落,那妇人视线移来,无缝接道:
“幸而地母娘娘慈悲,今日特示天机,不欲见至亲骨肉离散。”
她缓步上前,身侧那低眉垂眼的护卫如影随形。直至李氏跟前,她伸出手,慈爱地抚了抚李氏的背:
“圣女,还愣着作甚?你生了个好儿子。”
自从瞥见楚琛,李氏的眼珠便错也不错地一直锁着。此刻被这妇人一催,她才恍恍惚惚应了一声,伸手来拉。楚琛顺势扶住李氏,暗自打量着眼前这几个,和他们身后的更多个。
人市。
这地方,倒和她一路走来时脑子里勾画的截然不同。
听不见悲惨呼号,看不见横流鲜血。没有传说里悬尸秤肉的骇人景象,更没有什么冲天怨气——只是一片黄土夯实的场院,支着几处简陋草棚。乍看竟与寻常乡间集市无异。
那些“货物”只是席地而坐,垂着头,蜷着身子,不哭不闹,也不挣扎。因为都是人,因为全都饿,反倒比寻常牲口还要安分不少,连气味也比畜群来得小,没有牛羊身上那股腥臊刺鼻的膻,只有人身上淡淡的酸馊,混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风吹一吹,便散了大半。
预想中,此番救人该是场硬仗。
所以曾放拨了五六十人手给她,她一路从河滩走过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的,也尽是厮杀策略、危险规避、人手调配……
结果呢?
人市这边只派出个放哨的,见势不妙,老远就溜了;又来个护卫,叽里咕噜喊了几句,范阿四也叽里咕噜回敬过去——她当时绷得太紧,脑子里全是刀光剑影,竟忘了问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记得死死按住了旁人,强调由她先进来探一探。
眼下,李氏竟已安然在侧。事情顺畅得让人心里发空,像是憋足了全身力气挥出去一拳,结果打了个空,晃得自己一个踉跄。
范阿四当时讲的是哪里的方言还是语言、未来要不要学,转头就可以问……
似乎,该走了。
可走了之后呢?
人手怎么办?还给曾放?人家拨给你五六十人,你带着溜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好像还差点什么?但要是不还,不交——难道再学河滩边那一套,煽动一番?再来一遍振臂一呼的戏码?
她能煽动起来么?她拿什么吸引这些人?
“小郎君还有指教?”娄旦笑容可掬地凑过来,那张脸殷勤得恰到好处,像是在问客人要不要再添一盏茶。
楚琛沉吟一瞬:“我初来乍到,还得想想。”
“……嗯?”
楚琛松开李氏,径自上前,一把攥住娄旦手臂,低声问道:“人市这许多……乡亲,可是娄兄自家买卖?”
“唉!”娄旦作悲天悯人状,悠悠一叹,“荒时暴月,眼见乡亲父老白白饿毙,着实可怜!恰有贵人开荒需人,娄某不过略尽绵薄,帮着搭几道浮桥罢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那点恍然便堆成了笑:“小郎君这般关切,莫非……家中也缺得力人手?”
娄旦看着她,楚琛却盯着他身后。
娄旦没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散坐着的那些男男女女,皆是正当年的筋骨,偶尔几个矮的,细看也是半大孩子,底子没垮。没有老人,更没有抱不稳的婴孩。像一车烂菜被人扒拉过,烂透的扔掉,尚能下咽的,按年岁、按骨相、按用处,勉强码了几堆。
百来号人,加上她身后那五六十,按理说足够蚁聚成阵,牵藤引蔓,化作摧枯拉朽的洪流,可这人市终究不是河滩,不是谁喷些唾沫星子就能决堤的地方。
娄旦身侧,一个比她高出一头半、宽出一倍有余的护卫,自始至终缀在边上,不近不远;
而那神秘的素髻妇人周遭,也散落着数名精干手下,站位松垮,目光却不松——
他们似乎都嗅到了她这边人数的压力。哪怕只她一人上前,依然各个手按刀柄。
若此时动手,她身后这群乌合之众,还能像上回那般,仗着人多势众,迫退这群更老练的打手和人贩?还是说,能创个新,无师自通一下零元购,她振臂一呼,他们直接洗了这人市?
恐怕不能。
曾放,口口声声赞她“孝心”,分拨青壮给她,目的绝非单纯助她救母!
可,即便看穿这点,她能就此带着李氏抽身离去么?若是她就这么离了人市,她背后的那些人还有理由跟着她么?
更关键的……要是看起来,不再像身后这群蝇攒蚁聚之徒的一员,自己与李氏,在乱民们眼里,算是什么?是一老一小两个随时可欺的女娘,还是两头行走的两脚羊?
值此乱世,要想护住自己与母亲,要想最后结局不在别人胃里,必须握有操控群体的力量!至少要有三两个直接听命、能撑场面的爪牙……哪怕只是纸糊的虎,也得让那影子投出森然獠牙!
可,獠牙从哪儿长?那些人,凭什么听她的?
“小郎君?”娄旦的声音又递过来了,语调里多了几分探究,像在咂摸一盘还没尝出滋味的菜。
“我家中……”
“嗯?”
“说是缺人,却也……并非那般急切。”楚琛深吸一口气,扯着娄旦,将他往远离素髻妇人的方向拽了几步。娄旦的护卫跟了上来,寸步不离。搁在方才,她深感惋惜,现在不了。
要达成合作,自己不能仅仅是个饥民头目,也不能仅仅是屠户之子。
她得是个“郎君”。
一个娄旦这等人愿意结交、也愿意试探的同类。
不必多体面。只要让他觉得,彼此心底清楚——他俩是一路货色。
而一路货色,便该有一路货色的切口。
那么,一个正当年纪、血气方刚的“郎君”,看到这一大票待售的货物,会扯什么?
换个场合,这话未必好使。搁这儿,恰恰好——
“娄兄啊。”
尾音拖一拖,模仿影视纨绔子弟的油滑,楚琛挤眉弄眼地悠悠一叹:
“娄兄,你在我这年纪,想必……摸过不少女娘的手了吧?”
娄旦怔了一瞬。那张脸抹了油似的,忽然就亮了。
“——喔!”
他扬手朝人堆那边一指,嗓子拔高,干脆利落:
“邹二!去!给我这位兄弟,挑个顺眼的女使!”
他没压声音,她的背后立即起了些许骚动。楚琛起手一举,朝身后比了个止步的手势——说实话,她也没指望这手势能管用。可那阵骚动竟真的渐次平息下去了,像一锅滚水被人撤了柴。这似乎让娄旦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诚恳。
那先前在人市门口晃荡的瘦小仆从,远远打量过她,钻进人堆里一番挑拣,很快拖出个瘦骨棱棱的女孩。
“五郎。”
“哟,挑了阿牙?好眼力!”娄旦哈哈一笑,一把将那女孩拽上前来。“张嘴。”他语气和煦,右手却猝然掐进女孩腮肉,将她两颊捏开:
“瞧,贤弟,就为这副牙口,买她的时候,我可多搭了整袋米!”
那女孩确实有口好牙,白得晃眼,齐得像两排小贝壳,跟她浑身上下的褴褛枯槁搁在一起,说不出的扎眼。可她有几岁?十岁?还是十二?楚琛皱眉,故作嫌弃:“年纪小了。”
“年纪小才省粮呐!”娄旦一脸“你不识货”的神情,又掰过女孩两只手,翻出手心来,“瞧这茧子,是做活的。底子干净,人也勤快,给口饭养着,可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娘皮省心。”
他松开女孩的手,拍了拍她瘦削的肩:“来,给你楚家哥哥笑一个。怕什么?跟了我这兄弟,总比被你爹娘换给脚夫强。”
女孩露出个笑。僵得很,像是有人拿手指顶着她两边嘴角往上推。娄旦转过脸来,殷勤道:“如何?一贯钱,你带走。看在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这般的乡野小花,若搁在燕京城里,可不止这个数。”
“我没钱。”楚琛悠然道,“娄兄看我,像有闲钱的模样?”
娄旦指着她大笑:“哈!好你个贤弟,竟戏耍哥哥!”
“既说你我投缘,我也不瞒娄兄。”楚琛也笑,笑得坦荡,像个刚在赌桌上互相探过底的赌徒,“眼下是没钱,但很快便能有。只要娄兄肯助我一臂之力。”
娄旦笑声戛然而止,盯着她。
“贤弟此言……何意?”
“娄兄,”楚琛低声道,“你家贵人,是在收拢人手?我观娄兄备的这些货——这些人手,尽数的年壮气锐?”
“倒也不必非得年壮气锐,”娄旦斟酌着字句,“老实本分便可,最好有些手艺……”
“此小节耳。”楚琛断然挥手,目光如锥,直刺娄旦眼底:“既然是开荒需人,娄兄以为,是出身富家的人手堪用,还是这些个贫民小户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