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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教众 地母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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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阿四满头雾水,却见曾放已将活儿分派一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半句牢骚,终究没敢吐出来——一行人中,曾放乃是头领。他只得转身挤进人丛,连推带搡,连挤带绕,到了马胴跟前站定。
这马是楚琛留下,也由楚琛首先分派。众人见又塞进一个人来,目光齐刷刷转向楚琛。楚琛头也没抬,继续掰着骨头,随口道:“几百号人要吃,劳烦阿四哥,切得细点。”
“哪止几百,”范阿四下意识接道,“这河滩边上,少说蹲着千把个。”
楚琛诧异:“那怎么够?”
“俺们那还有些肉……”
话才出一半,他自己先把嘴闭上了。楚琛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忽有所悟,也泄了气。
就这样罢。还能怎么着呢。能做的事已做尽了,再要做什么,怕只有割自己的肉了。
她倒也不是不会割肉,但若要论物理的割,还是让圣人们先请。
就是眼下这般光景……
楚琛瞟了一眼河滩上下那些攒动的人头,感觉十个圣人都未必够分。
而事实上,分的也不止十个。
更多的缸架起,更多的嗓门亮起。“分肉了!”有人扯着脖子喊。“有肉吃了……”有人低声细语。“说是马肉……”有人努力补充。
柴火气、水汽与淡淡的熟食香搅在一起,被风一推,飘出老远。声音也跟着一起飘。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围过来——从河滩边,从堤岸上,从树根旁,从一切能容人蜷着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
——凶荒之年,何肉可食?要杀多少匹马,才能填满这些缸,分给这些伸过来的手?
可是饥火烧肠的人顾不上这些。有人在催促,有人已经挤到了前头,有人蹲在角落里,早就在偷偷地嚼着什么。肉汤里翻腾的究竟为何,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第一个人伸出的破碗,当真舀进一勺飘着油星的汤。
顷刻间,人如潮涌,万头攒动。
于是,曾放举起一支火把,开始呼喝:
“父老兄弟们!那些当官的,平日搜刮贪赃,把俺们当牲口使唤!天灾来了,却不肯放粮——偏要逼得俺们卖儿鬻女,背井离乡!”
“今天,俺们不逃了!俺们去夺了清风镇!开仓!放粮!”
这不是全部的实情,却正是千百张嘴唇下翻涌的岩浆——肚子里那团烧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
应和声先是从四下里零零落落地溅起来,如火星蹦进干透的枯草。这边一点,那边一堆,然后——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粮!
无数条喉咙吞咽唾沫,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为一道。不多时,所有的肉汤都见了底,曾放点出数千青壮,又并青壮家属,黑压压的一大片,开始往清风镇的方向涌。
说是青壮,不过是些勉强撑起的皮囊。扁担和木棒戳进浮土里,闷响声此起彼伏,倒像是那些木棍自己在走,拄着它们的不是活人:
不成队列,不见甲胄,缺刀少剑,无弓无箭,更无一头驮畜——这是一股由破布与草鞋捏成的泥浪。
当这样的泥浪汇成浊流漫上官道,一些人张望几眼,步履蹒跚地跟上;另一些人远远一望,腿肚子却不听使唤地打起颤来。
人过一千,遮云蔽天。挡,好像是挡不住的;可若说就此把身家性命一抛从贼,似乎又还没到那个份上。
清风镇的邹二,便是这样心惊胆战地一路催马,奔到了镇边的草市。
如今该叫它人市了。
往日里拴牲口、堆草料的地方,现在坐的躺的蹲的全是人。有腰间扎根草绳,紧紧勒住空瘪肚皮的;有怀里死命搂着个破布包袱,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命根子的。见邹二下马奔来,有的尚知避让,有的呆坐在地,纹丝不动。邹二只得一边拨,一边推,一边放声高喊:
“五郎!五郎君!”
“嚷什么嚷。”
邹二的主家,来州娄氏的五郎君娄旦,此刻正歪在草市仅存的茶棚底下,闭着眼,手里盘着一串木质流珠。他听见喊,极不耐烦地掀开眼皮,把脸微微一侧,道: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何事哇,非要这般叫魂。”
“五郎!是那曾放屁——不不,是曾陶匠!那个烧窑的曾陶匠!他来真的了!他……他举旗了,反了!”
娄旦盘流珠的手一顿:“乱民有多少?”
“成千……成千成万的!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眼看就要杀到镇上了!五郎,咱——”
“废物。”娄旦眼皮彻底睁开,冷冷骂道,“还成万了?!把清风镇的耗子都算上,也凑不出一万!”
他脸一扭,朝下首的护卫努努嘴:“大奎,你讲,是不是?”
护卫马大奎略一沉吟,问邹二:“乱民可有甲胄弓箭?”
“小人,嗯,小人眼神不好……”
“你听他扯臊。一群啃草根的流民,又没胆劫武库,哪来的甲胄刀剑。”娄旦嗤声摇头,又陡然拔高嗓门:
“都看什么看?啊?打量着想一块儿造反去了?好哇!痛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先把前几日吞下肚的、老子赊的粟米粥,给老子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他起身,按着腰间犀角革带,目光睥睨,扫向四周。邹二激灵一下,也慌忙挺起胸膛,站到他身前帮腔:
“听见没有!五郎说了,想走?先把粮食还回来!”
一些妄自对来的视线,又不声不响地移开了,仿佛那些盘算着什么的眼睛从未抬起。娄旦悄悄长舒一口气,负着手,往不远处马棚踱去。没几步,大奎便像影子一样缀过来。贴到他背后。
“五郎是想走了?”
“……小点声!这般明显?”
“我看五郎没盘佛珠了。”
跟着的邹二插嘴:“那是流珠,道家的。”
“我哪家的都有。”娄旦狠狠瞪了他一眼,“去!再探,再报!”
邹二应一声,又急慌慌地跑没了影。娄旦把那串珠子重新捻起来,这才发觉手心里全是细汗,木珠滑腻腻的,像捏了几条泥鳅。大奎凑近了,压低声音:
“五郎,不若……先给槐县递个信?”
娄旦回首望望:“货怎么办?”
“……再置办?”
“我与……”娄旦脸色阴晴不定,“我与县令张渥有仇。”
大奎不作声了。
“要不是他,老子何须困在这破镇子,”娄旦越说越来气,“哼,清风镇,清风镇,可真‘清’得紧,连道像样的墙都不见几道,刮阵风都能穿堂过!”
“五郎若冒险示警,便是有功,张渥总不好落井下石。”
“少来。”娄旦乜他一眼,“你也想走,是不是?”
“我又不傻。”
“你是真傻。”娄旦道,“你为张渥,你守槐县,乱民来了,你开城吗?”
大奎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那……要不,咱们舍些干粮?”
娄旦瞪他:“那回程吃什么?肉?你吃?你吃得——”
“——五郎。”大奎猛地拽他一把,“小声!”
娄旦脸皮一僵,讪讪地合了嘴,又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往茶棚看。
一个褐袍素髻的中年妇人,坐在他方才位置的斜角。
此刻,她垂头祝祷,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娄旦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拿手肘拐了拐大奎。
“大奎,你说,她睡了吧?”
“这……小人不知。”
娄旦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口型:“要是你跟她打……”
“五郎!”大奎骇然低呼,“那是地母娘娘的行走!得罪了地母娘娘,生死都不得安宁!”
他急急举手,手背贴额,手指点胸,深深一躬——正是向地母娘娘告罪的仪轨。娄旦盯着这一套做完,打起哈哈:“戏言!戏言而已!一时口滑,地母娘娘宽宏大量,必不计较。”
他也伸手,作势去拍大奎的肩,指尖还没落下,茶棚里的妇人倏然张眼,转脸,直勾勾地盯过来。
是张寻常村妇的脸,青春已逝,面皮上涂了一层深黄,两撇眉用朱砂画得又粗又红,嘴唇却染得漆黑——整个人活像庙里剥落的彩塑。
放到平日,堂堂娄五郎连眼皮都不会为她抬一抬,可这会,他立时堆出满脸笑,抢步上前:
“真人!民乱将至,不知真人可有示下?”
妇人冷冷瞥他一眼,站起身来,起身了。这一站,个头竟不比他矮,肩膀宽宽实实,当得上被称一声壮妇。莫说燕京城的力工行,便是拉到码头上扛大包,也能顶个正经青壮。她张开那张涂黑的嘴:
“尔等不必惊慌。义军之首曾放,虔心敬奉地母,断不至残害无辜。只管安心待在此处,莫去生事,性命财货自可保全。”
娄旦抚掌:“真人所言极是!曾放乃义士,那是自然,那自然。只是……”
他顿了顿,又换了副苦脸,把嗓门往低处沉:“只是,晚辈为大王——咳,为贵人备下的一点财货,实在有些扎眼……不知真人,可否再保晚辈一个平安?”
妇人蓦地一笑。
那笑在她那张涂得如同法器的脸上漾开,又诡异又安详,像庙里的神像在烟雾里动了一下:“你求平安?”
娄旦愣怔道:“是,是……平安之余,若能多保住些钱财,那就更——更好些……”
“欲求必先予。”妇人的黑嘴唇一张一合,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你所予为何?”
“呃……”
“处暑。”她扬声道,“请圣女。”
茶棚另一角落,闪出一个同样褐衣的年轻人。他先向她拱手一礼,又悄无声息地往后厨去。不多时,领出另一个妇人。
这便是今日的圣女,也是个真正的村妇。粗布衫洗得发白,面颊饿得浮肿,浑身上下唯一撑得住体面的,是她头顶那个油亮发髻,可惜也蹭着尘土。
这真村妇走到那似村妇的地母行走跟前,一举手,高过头顶,再屈膝,踞地,整个人像一捆被风吹折的秫秸沉沉地伏下,是五体投地之礼。
娄旦脸色猛地变了。
再瞧多少遍,他也无法习惯。拜地母教,称地母为万物造主,奉为至尊,有育种牧畜之秘法,有雷霆鬼蜮之手段,却在南朝遭禁绝,在大朔遭打压,被诸道门正宗斥作邪魔外道……皆因其教义核心:欲求须先予。
毕竟,太平年景,求五谷丰收,奉给的可以是稻谷与铜钱;在天灾人祸……
地母行走一声断喝:“李氏春花。”
村妇额头紧抵泥地:“是我。”
“尔所予为何?”
“我之血肉。”
“尔所求为何?”
“求地母庇佑我女。”
“尔可甘心情愿?”
“甘心情愿。”
“如此,尔魂虽归于地母,尔躯却将恩养万物,尔可甘愿?”
“甘愿。”
问答已毕,如铡刀起落。娄旦后背汗毛倒竖,目光慌忙从地上那两个女人身上弹开,逃向天空。
看不看都无妨,他心里雪亮:接下来,那唤作王丽娘的地母行走,便要请出一对筊杯,问询地母。
筊杯凸面为阴,平面为阳。掷筊阴阴,曰否;掷筊阳阳,曰待;掷筊阴阳,曰可。
他困守清风镇三日,筊杯日日示“可”。
啪!
王丽娘双掌猛击。两片乌木筊杯脆响相撞。她昂首,张口,声音沉沉落下:“行走王氏丽娘,求问土主地母至尊——”
——啪!
马蹄狂暴践踏泥泞,邹二嘶声裂肺的吼叫撞破死寂:
“五郎!”他大叫,“五郎!乱民、乱民杀进来了!”
砰!
乌木筊杯掷下,跌至村妇李春花身前。
凸面朝上。
阴阴相叠。
地母拒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