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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裹挟 裹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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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娄旦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起,楚琛就知道,这事成了。
“大奎留下。”
娄旦偏过脸,朝身后努嘴,“邹二,你也留下。其余弟兄,先随我这老弟走一趟。”
话音还没落地,草棚附近那些三三两两的护卫便动了。有人从矮凳上起身,有人伸起懒腰。动作各自散漫,却不见丝毫慌张。几十息之间,原先散在阴凉处、井台边、草垛旁的护卫,便收拢成一小股,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一处。
楚琛眼皮一跳。
同样吃古代人力资源这碗饭,河滩边那伙人牙子也拎刀,也骑马,可真到了刀口舔血的时候,散的散,跑的跑,各顾各的性命。娄旦手下这帮人不一样。闲懒是闲懒,可另一股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这是富家门下养熟了的人。吃过饱饭,见过人血,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什么时候该往人身上招呼。
这十几个人,是真的能杀人。
楚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脊背贴着骨头往上蹿——方才那一瞬,她心里头掂过娄旦这只肥羊的分量。
……幸好只是掂了掂。
娄旦笑吟吟地望着她,语气亲热得像是把自家积攒了半辈子的好买卖拱手相托:“贤弟,哥哥的人借你了。能不能挑出好货,就看你自个儿的眼力。”
楚琛也笑:“娄兄放心。”
她转过身,看向李氏。
李氏还杵在原处,怔怔望着她,嘴唇翕动着,仿佛攒了满肚子的话,临到嘴边又全忘了。楚琛只当她是被方才那阵势吓住了,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娘,你且在真人这里少待片刻,莫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李氏唇间终于颤出一句:“你——”
人救到,唠叨就免了。楚琛果断转向一旁另一个重要人物。她穿来几小时不到,手怎么搭还没熟,索性不做那些花活儿,干脆利落地折腰四十五度,胡乱一抱拳:
“劳烦真人照看家母片刻。”
王丽娘挑了挑那双赤红的眉,乌黑的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小郎君放心。”
楚琛在心里回了一句:放心个屁。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眼下这个局面,在地母教的眼皮子底下,把李氏留在这里,已经是所有烂选项里最不烂的那一个了。至少王丽娘这张旗帜往这儿一戳,没人敢随手把李氏拖走。不然呢?跟着自己冲进乱民堆里?
她不再多想,回过身,看向那十几个娄家护卫。那些人也在看她,散散漫漫,不说话。
借来的刀,果然不是自己的刀。
“诸位。”楚琛把声音压稳,“娄兄借你们与我,是为生意。待会儿我说停便停,说走便走。谁若是觉得我年少,不配使唤——”
她朝娄旦那边偏了偏头。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无人动。
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漫不经心地蹭着刀柄上的铜箍。那反应说不上服气,倒更像是觉得有趣,俨然一伙老赌客,瞧着个半大孩子踩上了赌桌,不急,且看他下一把怎么输。
楚琛也咧嘴笑了。
挺好。
有兴趣,总比没兴趣强。
“走。”
一出草市,就像一脚踏进了一锅烧过头的粥。
烟是散的,东边一缕灰白,西边一缕黑黄,各自贴着低矮的屋脊往上爬。风一吹,烧湿柴的呛、破草席的焦、人身上沤出来的汗馊,全搅在一起。
没有整齐队伍,更没什么一声令下。青壮被推出来,半大孩子被拉出来。妇人抱着孩子被人流挤到墙根,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走不走”,她还没应,手里便被塞了一根扁担。再往前挤,就挤成了一个队伍。
密密麻麻、衣衫破旧、面目模糊的人,正从每一条巷口、每一道土墙的豁口、每一片歪斜的门板后面渗出来,没有人解释,没有人征询,只有一股巨大的、混浊的力气,把所有能站起来的、能拿棍的、能喊出声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推,汇成一股不可遏止的洪流。
那洪流朝镇子深处漫过去了,而她身后那点水花,也开始往外溅。
曾放拨来的那五六十号人,原本就是临时拼凑的,谈不上什么令行禁止。有人被人流一冲就找不着了,有人被旁边巷子里砸门的声音引走,还有个瘦高个子,远远对她喊了句“那边有粮”,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一条窄巷。
“直娘贼。”
斜里撞来一条汉子,撞上范阿四却像撞上半堵墙。范阿四看也没看,反手一扒拉,便把人拨进旁边人堆。他脚下不停,嘴里啧啧:“那曾放屁,真长本事了。”
“什么本事?”楚琛问,只觉自己像根插在浑水里的硬船桨,全靠那十几个带刀的围出空隙,但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往远一望,全是后背、肩膀、挥舞的手臂和滚动的人头。
“赶人。”范阿四那颗秃亮脑袋瓮声道。“给根棍,喊两嗓子,说管吃,后头再拿人一顶。走呗,不走也得走。”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那蒲扇大的巴掌又扒拉开半个人。
“狗攮的曾放屁,俺那些罐肉钱还没见着影哩,他倒好,一转头把俺这杀猪的也赶进锅里炖上了。”
罐肉?罐头?楚琛眉头一跳,问道:“你们是……合伙做买卖?”
“俺们是同乡。”范阿四道,“他烧陶罐,俺收牲口。收了牲口,宰了腌好,装他罐里,有贵人收。”
“后来,贵人不来了……牲口也没了。”
楚琛只觉得心里头那根刚搭上边的线头又滋溜一下滑脱了:“怎么会没了?”
范阿四冷笑:“你这小郎,瞧着伶俐,竟是个不知事的?牲口没了就是没牲口了,城里没了,乡里也没了。”
他开口时忿忿,说到最后却只剩迷惘,一时不知为何自家几代安居乐业至今,怎么偏偏自己轮上这遭。这楚家小子身后一仆,却跟着一声冷笑。
“你这奚人,看着五大三粗,闹半天也是个不知事的!”
钱二柱从后头挤上来,满脸得意——“东边大败,晓得不?朝廷那几个部族,营头,叫素慎人撵得跟散羊似的满地窜。”
“咱们这也不太平了。横竖就是,仗打输了,输得底掉。这一输,哪个贵人不得把脑袋缩回腔子里去?谁还顾得上你那几罐子腌肉?”
“至于牲口?这贼老天,一粒米都从人嘴里往外抠了,草根树皮都抢破头,人还站不稳呢,牲口算个屁。小郎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一番话说完,面带得色,瞧向楚琛。真正完全不晓事的穿越者楚琛只得打开两手,勉强挤出个笑:
“行了,东边也好,朝廷也罢,都跟咱们无干。先——”
楚琛突然语塞。
先抢劫?先放火?还是换个好听些的说法,说成助饷,说成除恶?
都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吐出的词。她找娄旦借人,图的正是此刻,凭的也是这个。要在曾放面前站稳脚跟,要护住自己和这具身体生母的两条命,身后就得有人。有人,就得带他们干点什么。
明明早动过刀子了,怎么算都是见过血的,手里甚至还攥着把新借来的刀和它的鞘,可此刻,事到临头,嘴唇仿佛冻住,舌头僵硬无比。
远处,夕阳的残血映照着一片低矮围墙,墙上有瓦,墙脚无草,分明是镇上富户宅邸。清风镇不大,这副新躯的眼睛倒是真好使,隔着少说半里地,墙底下那摊子看得分明——
一头削尖的竹竿,半截锈镰刀绑在晾衣杆上,打谷场的木锨,豁了口的柴刀……就这么些不配称作武器的武器,握在无数双手中,泥潮一般拍打着围墙与大门。嘶吼声、推搡声、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声浪直冲云霄。
“莫老狗的庄子!”
孙顺不知何时挤到她胳膊边上,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油灯,嘴角咧着,似乎在笑,牙却咬着:“直娘贼的!报应!报应到了——”
楚琛问:“他作恶?”
孙顺猛地扭头,张嘴,竟又笑了一声:“他早该有今天。死?死也——”
“闪开!都闪开!”墙外的义军堆陡然裂开豁口,一股黑烟蛇行般窜上青空——
“……有冤有仇,今日报了!”有声音在人群里歇斯底里地嚎,“地母睁眼!血债血偿!今儿个要见血!活剐了莫剥皮!剥皮做灯!骨头熬油!”
“杀莫剥皮——!”
“杀——!杀——!杀——!”
喧嚣如沸,疯狂的声浪融成一片,楚琛忽而发现,自己正在往前。
她脚下不曾迈步,也完全不认得那莫姓里正。是身后的人潮!是她方才借来、攒来、勉强踩住的那点势,此刻正裹挟着她,推搡着她,将她推向那血腥的漩涡中心!
但她不能后退。
她无路可退。
不再是能依靠言语的时候了。也许真有能稳住局面的词句,但脑子一片混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
锵!
刀拔在手,不知何故,不知何时。继而稀稀落落的一阵金属摩擦声,从娄旦那里借来的家奴护卫,也纷纷亮出雪亮兵刃。
砰!砰!砰!
木棍、长竿、锄头、草叉、粪叉,还有不认识的农具,后世文言背诵里的所谓锄櫌棘矜,勾着顶着燃烧的枯枝草把,狠狠砸向那扇被火焰缠绕的厚重木门。烈焰冲天而起,浓烟翻滚,直到砰啪一声闷响——
门塌了。
“——杀进去!”
“杀莫剥皮——!”
有义军冲进去了。她被身后的人流猛地一推,几乎是踉跄着被卷过了门槛。脚还没踩实,先听得刺耳喊叫,继而是更多骂声和惨嚎——
汗臭酸臭混杂的人流之前蓦然多出几分阻力。先杀入庄内的人似乎想退,挤在后的人却更加疯狂地向前。两股力量在狭窄的豁口处猛烈对冲、绞缠,无数双脚踩踏、无数身体挤压,又有无数尖利大叫:
“后门!后门堵住——!”
“莫老狗钻地了!”
“放箭!快放箭啊!”
——箭!
楚琛浑身一凛。此刻此时,再想回头寻些防具已然不可能。前面的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似的往两边一让,路露出来了,她就在中央——
首当其冲。活靶子。
“——啊啊啊!”身边不知谁杀猪般嚎了起来,“俺中箭了!俺中箭了!”
“中你个尻!”楚琛破口大骂,终于也看清了庄内防御:主力是家奴,掺杂着疑似雇工的庄户。大多端着简陋的猎弓,握着铁耙、草叉之类的长柄农具;还有零星三五个,持着刀剑和长杆的——
一股恶寒自天灵盖直冲而下,电光石火间楚琛猛地侧身——
不是箭矢。只是视线。只是人。一群衣着破旧的古人举着长木杆戳来,杆尾的脸惊惶失措,却还要置她于死地。他们怕她,她怕他们,两边都怕得要死,两边都没退路。退路——
啪!
刀杆相磕,刀险些飞出手去,充分印证单刀进槍是何等凶险的传说,也击飞了最后一丝来自文明社会的犹豫。好在戳来的只是根寻常木杆,使杆的也不过是些寻常乡民,见一戳不中,顿时手忙脚乱。楚琛本能地双手持刀再格,脚下发力一个猛冲斜进,刀起——
嗤!
血喷出来。一个倒了,不知生死,连带着拖倒另一个,连带着涌来更多个。
若说单刀进槍是赌命传说,那么单刀进槍林则是送死。哪怕这里只是些杆子,退意仍旧悄然升起。四面八方,乱七八糟,有杆子戳来,有人扑来,正如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在合拢,所幸齿间尚有空隙——
“箭!”前方有人声嘶力竭地吼,“箭呢!”
“杀进去!分粮!杀啊——!”这来自自己这头。
到底谁在喊,楚琛根本无法分清。但它们帮了她。防线被撕扯得更加摇摇欲坠,她猛地撞进一个更大的缺口,她对面持着草叉的乡民一屁股跌坐在地,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别杀俺!别杀俺!”
——原来如此。
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楚琛如梦初醒,这些看似凶狠的抵抗者,骨子里和她身后的人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可怜虫!恐惧才是他们共同的底色!一个偏僻乡绅的庄子,既没道理也不可能养得起多少忠心武者!
来不及多想。又一根木杆侧面刺来,楚琛侧身格开,用上全身力气,放声大喝——
“交粮不杀!”
声音劈开了周围的嘈杂,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她不管嗓子火辣辣地疼,紧接着又吼:
“快,都跟我喊!交粮不杀!……咳呃,只诛首恶!跪地免死!”
首恶乃是何人,作过何等恶事,长得何等模样,楚琛一概不知。可一嗓吼罢,四下里人声杂乱附和,迎面而来那些杆子即刻迟滞,院内抵抗的人群也开始动摇。好似一波汹涌而来的浪潮忽地凝冻,再下一刹冰面裂开——
“杀贼啊!”对面的后方有怒吼骤然拔高:“有赏!赏银!重赏!”
迟了。
都不过是些庄户百姓,当第一个持着铁耙的汉子眼神闪烁,第一道被打开的缺口无人填补,恐慌和迟疑便贴着地皮迅速蔓延。更多的人开始胆怯、畏缩、眼神飘忽……终于,当啷一声,有人扔了锄头。
“俺降了!别杀俺!”
一声之后,更多声音!连锁反应开始!逃跑、跪地、求饶……更有心思活泛的,眼底凶光一翻,反手一刀砍向身边——
“杀!杀了莫老狗!分他银子分他粮——!”
崩塌。溃散。
既然抵抗无望,那便从贼!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眨眼之间土崩瓦解,剩下的,是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的乱民!
沸腾之中,楚琛顺着人流往前冲了几步,猛地一脚刹住。
——她只是来抢劫的么?她只是来杀人的么?
不。
要想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得像个人样,不沦为那凌弱暴寡中的弱者和寡孤,自己就必须成为那“众”!
必须聚拢人心,必须让这些如狼似虎的凶徒愿意听令!那么,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庄子,就该是个起点,是第一个饵!
“跪地免死!放下武器者不杀!”
楚琛厉声高喝,目光如电般扫过混乱的人群。恰在此时,一个油光锃亮的秃瓢蛮牛般自身侧冲过,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
“你,跟我拦人!”
那人猛扭过头,一条发辫甩脸,两道粗眉倒竖,范阿四瞪眼道:“跟你祖——”
“我等先破此处,合该先选!”楚琛截口断喝,“是也不是?!”
范阿四被吼得一愣,凶悍气势为之一滞,楚琛再喝道:“此番起事,不祸无辜,是也不是?!”
范阿四又是一愣,嘴巴张着,活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不管他回没回过味,楚琛猛地抽回手,刀锋一转,目光已锁向身后。
十五个从娄旦手里借来的护卫,几十个被拨过来的饥民,竟还簇着她,没散。外头缺口大开,乱民像蝗虫一般扑进来,这帮人还直愣愣杵在原地。
这一场赌得!
楚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抬手狠狠抹去溅在脸上的血,努力拧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你们八个,并那边二十个,把守庄院。”她迅速点出几个看起来机灵点的,“莫让一人逃脱,也莫让外面没出力的冲进来!”
“其余人随我来!这里正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今日正是报应不爽!这院中财货,大头自是该义军的,人也是娄五郎的——但是!”
“但弟兄们随我舍命拼杀,头一个撞开这阎王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抢了头汤,自己空着手、舔着刀口子上的血沫子回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死死盯着这群家奴与饥民,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那一道道目光从茫然,到慢慢被什么东西点燃,到灼热,到亢奋,到彼此之间暗暗地、飞快地递着眼色。继而,一个接一个地,或恍然大悟,或喜动眉梢!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对着她拱起了手——
“听楚郎君号令!”
“小郎君仗义!”
“楚郎是条好汉!”
嘈杂的、热烘烘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第一步,借饥民的势,压服娄旦,成功。
第二步,开出空头支票,从娄旦处借来精悍人手,成功。
第三步,在高高挂起的大义底下,捏出一个瓜分眼前利益为目的、以自己为核心的利益团体,成功!
楚琛看着那套手势——两只大拇指翘着,对握往外一推。往后就在这地界混了,她暗暗记在心里。
下一个目标,清清楚楚,是砧板上最肥的那条鱼,是年根底下待宰的猪——
分赃。
要快。必须快。要赶在其他那些红了眼的友军闻到味儿扑过来之前,把最肥最厚的那一块肉,连骨带皮带髓,一口咬死,吞进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