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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裂 “想不到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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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玩我呢。
楚琛猝不及防,未及开口,便被这一下拖动。劳动人民手劲奇大,李氏情绪又极激动,一手抓她前襟不算,另一只手竟也来攀抓衣领。
再往上便是咽喉。楚琛本能地攥住李氏手腕,李氏如梦初醒,遽然松开,通红的两眼却仍是一眨不眨:“你是何人?!嗯?你是哪来的妖魔鬼魅,夺舍了我的琛儿!?”
妇人两眼紧紧锁着她,既疑且怒,甚至泛着杀意。楚琛退开半步,惊愕之余,唯余苦笑。
想别家穿越古代,系统空间、角色加点之类的金手指自不必说,身份随便都能骰出个皇家跟世家,再差也是乡间小地主。即便撞见外星人,也多半是胸大腰细屁股翘款……
怎么到自己,才拉拢一些个打手、刚嗅到一点套利的苗头,正是踌躇满志之时,这白捡的老娘,非但没按套路成为身份说明书,竟还觉察出不对来。
装,还是不装?
看李氏好像跟隔壁信教的熟稔,似乎适用于轮回转世、前世觉醒之类的排列组合,再不济现编个神人临世——
“我也姓楚,名琛。”楚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冷静,“但我不是你女儿。”
话既出口,楚琛索性直视李氏。一位能为女儿活命自卖为菜人的母亲,若是认不出自家骨肉,乃至被几句高热失忆之类的敷衍了事,那才真叫荒唐。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父做跨境货贸,我母是军医。我在私募——呃,一门替人打理钱财、从中抽成谋生的手艺。总之,干得还行。”
李氏死死凝视她,嘴唇发颤:“我的女儿呢?”
“走了。”楚琛苦笑,“原因约莫是高热。也可能更早。她走后,我才在这睁眼。”
李氏像是没听懂。
她嘴唇开合两下,喉咙深处一声怪响,然后猛地又凑近来,眼珠子一动不动——
“走了?走哪儿去了?她、她这不是在这儿吗?这眼睛、这鼻子、这嘴——这不是在这儿吗?!”
楚琛看着她。
“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她说,“不然你刚才不会问我是谁。”
“她的死与我无关。我不认识她,不知这一切如何发生,也不明白为何如此。这地方不是我自己选的,我也没选这的必要。”
“你少拿我女的嘴,说这丧良心的话!”李氏咆哮,唾沫几乎喷面。她喘了两口,忽然又像想起什么,急急往怀里、袖里乱摸:“不成,不成……你这、这东西占着她身子,还敢说不是自己选的?你选了!你肯定选了!”
“……节哀。”楚琛道,“若你愿意,我愿认你为母,竭我所能尽孝,满足你所有合理的要求。”
“我只想要我女回来。”
“信我,我根本不想来。”楚琛长长地叹出口气,“我年终奖才到手,位子下头一堆人虎视眈眈,我妈连支付码都不会设,我走了,她……”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简直什么都不用干了。必须稳住李氏,又或者——
“眼下我倒不想自殺。要不,你殺了我?”楚琛问,“就用手掐,等我断气,你再搞心脏按压,看你女能不能回来。”
她向前,要去抓李氏的手,李氏两眼瞪着她,脚下却在退后。这个看起来比她更强壮的妇人,仿佛骤然被抽去筋骨,河畔薅人时的蛮力消失无踪,只是一昧闪躲。
混乱间,屋外有人拍门:
“小郎君?”
“有事!莫吵!”楚琛厉声应了一句。李氏脚下一个踉跄,楚琛一把扶住她,低声道:“既不动手,还望娘亲保密——”
啪!
一记耳光。脸颊顿时火辣刺痛。李氏的手异常精准地抽完,恶狠狠啐出一口:“借尸还魂的恶鬼!你当我不敢?”
楚琛摸了摸腮帮。
“好。”她说,声音反而静下来了,“你恨我。”
李氏还在那粗喘,像某种困兽。
“但你方才没下手。”楚琛慢慢地把脸转回来,“既然下不了手,就别再拿敢不敢来压我。我不求你信我,也不求你疼我,你只要别喊。”
“你——”
“我也不需你庇护。”楚琛冷冷道,“更不需要求你什么。过了这会,我在这投入越来越大,再让我束手待毙,绝无可能。”
“但你若愿意认我,我能给你很多好处。”
她们所在的屋舍原本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先前占据这屋的也只在墙角留了支孤零零的火把。半明半昧的光影中,李氏双眼烧着火一样,死死锁在她脸上:
“你这鬼东西,占着我女儿的身子,还要给我好处?”
“你看到地上的了,这些,是今日的。”
李氏没看地上,只看她。
“今日能有,明日也能有。”楚琛淡淡道,“我很会算数,看得出账本里的缝补,记得些我老家的发明。官府要收粮算税,要修水利定历法,哪一处离得了会算的人?”
“你?”李氏冷笑:“你一个杀进庄子抢东西的贼人,还想去当官人?”
“贼也分有用没用。”楚琛不为所动,“没用的,砍了换赏。有用的,收了换功。”
李氏的脸皮跳了一下。楚琛看见,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永远做义军。再说,义军是受恶霸所迫,无奈起事,从未有过背叛朝廷的心思。只要有个想升官的县令、想立功的主簿、想收人头功劳的贵人,这事就能换个说法。”
“你倒会说。”
“说得一般。主要会做。”
“做什么?做官?”
“账房起步,这个不难。实在不行,做刀子。只要好用,有的是人舍不得丢。”
这回,李氏默然片刻,轻声道:“你是个女娘。”
“哪怕是阴曹地府阎王殿,也有算生死簿的需求。”
李氏神情奇异,又沉默少顷,问:“那你往后……是嫁出去,还是招人进门?”
话题转得突兀。楚琛诧异:“我才十三。”
“虚岁十三。”李氏木木地纠正她,“琛儿十二,未满十三。”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爹活着时说好的,她不外嫁。”
“我的土地财产必须由我自行处置,子嗣必须承我姓氏,最好我夫要对我行礼。你们这叫什么?”
“招赘。”
“那就招赘。”
李氏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倒说得顺口。”
“这对我没坏处。但不是现在。”楚琛道,“太早生育,母体容易折。娘死,孩子也未必好。”
“哪个妇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死得多。”楚琛冷静道,“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如何进官场。”
“呵。”李氏冷笑,“官人家更要香火。”
“也是。”楚琛点头,“那么,待我活过二十四岁,有钱,有地,有人,有一身腱子肉——到时候或招赘,或借种,怎么都比急头白脸抱个娃强。”
“你当男人是牲口配种?”
“实话。”楚琛道,“我要的是继承人。”
“混账话!孩子没爹,叫人戳脊梁骨!”
“孩子只会挑家业,并不挑爹。家业不够大,外面有的是祖宗,有的是爹。”
“可二十四,也太——”
“你想要孙辈,总不想要个三天两头病、风一吹就倒的,是不是。”
“呸。哪个咒自家孩子病。”
“树没长稳,急着结果,果子能好?”
“……”
“十二年光景,够我有所作为。我站得越高,能挑的人越好;我越强壮,我的孩子越不容易折;你要香火,我也想要继承人,但我不拿命赌这个。”
沉默。
楚琛注视着李氏,李氏也凝视着她,忽然道:“给我看眼。”
“看哪?”
“你的右胳膊弯,琛儿开蒙那年摔过一跤,留了疤。”
“可以。”
反正话都说开了,楚琛坦然卷起衣袖。
果然有一小块旧疤,比小指的指甲盖略大,卧在关节褶皱间,正是孩童常磕碰之处。李氏怔怔望着,楚琛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周遭几乎吞噬一切的昏暗,莫名想起那一巴掌——
李氏根本不夜盲!
“你不是我女儿。”李氏喃喃道,“我也不是你娘。”
妇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生气,踉跄着向门口挪去。楚琛愕然失声:“你去哪里?”
李氏恍若未闻。
门开了。靠坐角落的钱二柱慌忙站起,奇道:“哎,大娘子?这是咋了?你是去哪?小郎君,你——”
“拦住她!”
“……啊?”
钱二柱张着嘴,两条腿扎在原地,倒正好挡住了去路。李氏停住脚步,也不推他,也不骂他,就那么站着。楚琛沉下脸,抬高声音:“娘,你当真不跟我走?”
“你待如何?”李氏转过头问,“你有学识,你有心思,你有亲随,可我看着你,想的只是我那孩儿。”
“她不如你,她嘴笨,脑子不灵光。她走了,还没走远。我要去找行走,给她备路上纸钱。”
楚琛张了张嘴,终是悻悻合上。
李氏孤身一人,她随时可以下令扣住,再试试撒泼耍赖,试试软磨硬泡……
但扣住之后呢?
吓?哄?许?日日扮那孝顺女儿?再等哪一日李氏情绪翻涌,以母亲的身份冲到人前嚷嚷妖鬼夺舍?
况且,方才那一轮已经够明白了。能开的价,能亮的底,活路、体面、香火、将来,样样摆在桌上。李氏不是没听懂。人只是不要。
从一开始,她就失手了。
她把李氏当成一个被饥荒逼到绝处、仍能权衡利害的人。这个判断不能说错。可一个能为了女儿去死的妇人,怎么可能为了女儿留下的身子,认一个更有用的女儿?
天更黑了。义军手里本就没几样照明的东西,拿下莫家庄院之后乱哄哄的,也没人想着去搜罗灯油蜡烛。远处几点残火飘在阡陌间,倒似乱坟岗的磷光,勉强映出两三条路的轮廓。
楚琛站在门内,目送那道还没看熟的背影逐渐洇入夜色,心知这便是划清了界限,对方的世界,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该遗憾么?还是该说声放下?亦或干脆不死心地去追?
事实上,心头一片空寂,并无半分波澜。这具身体的原主大约是彻底散了,于是穿越者楚琛感到的,唯有预期落空的不悦——
白挨一巴掌,少了个熟悉本地风俗、能协助掩护性别的可信劳动力。
明明看出了李氏的软肋,却没能把软肋变成缰绳;明明已经把条件铺到这一步,却还是让人从桌边起身走了。
这单亏得难看。
楚琛缓缓把那口浊气吐出来。
认赔。止损。下一局,不知在哪,但还得上桌。
“小郎君。”钱二柱觑着她的脸色,“你家大娘子……这就走了?”
楚琛回神,皱眉:“你想说什么?”
钱二柱挠挠头:“能进去不?”
“在这说。”
“也成。”钱二柱左右瞟了瞟,又上下打量她,憨笑道:“想不到哇,你竟是个女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