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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赃 “对外,只 ...

  •   出乎楚琛意料,直至混乱暂歇,那方也未曾现身。

      楚琛立于莫家后院石阶之上,冷眼审视这趟赌命所得:敌我死尸拖在一角,所得的活口瑟缩在另一角,钱帛布匹并几摞文书堆积在中央。

      娄旦借的那批护卫,此刻正精神抖擞地拱卫在周遭,不需她吩咐,一个个刀都攥在手里,眼珠子瞪得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这趟买卖真来对了”的劲头,架势比盯自家宅院还上心。

      当然,也不是护她。

      东西还没分。还那么明晃晃地堆在院中央。

      没分,便还不是谁的;而人人觉得有份,人人便都怕旁人先伸手。于是,人人都先替自己那一份听话。

      不过,东西也确实不少。

      粗糙的金银块只有一小匣,铜钱却成箱成摞地码着,面上铸着端端正正的繁体字,沉甸甸地发亮。哪怕是她这样初来乍到的穿越者,眼睛一搭也晓得成色极好。哪怕先前在院里随手一撒,都足以给攻入者制造极大麻烦……

      但它们的主人此刻仆卧血泊,而它们被后来者起出地下。

      “按先前说好的,”楚琛沉声道,“活口和大件要上缴。来六个,先把人押给娄郎君。”

      走到金银小匣前,楚琛随手拿起张溅血文书。迤逦的繁体字,细腻的白宣纸,钤着几方朱砂印,艳如新血。

      地契。一笔体体面面的好资产。搁在太平年月,这东西能折成田租、粮米、人丁,和年复一年源源不断的进项。可现在,她没有接盘资格——没有根脚,没有足够的刀,强吞只会噎死。

      少年指尖一松,文书轻飘飘落回匣中。院中狼藉的斩获、染血的石阶与四散的人影,愈发衬出那立于中央的孤峭身形。那神情从容得近乎淡漠,却让在场众人下意识敛了嬉笑,不敢高声。

      楚琛没看他们,只朗声平静续道:“破院开路的,排前;动刀子见血的,居中;抬箱出力的,列后。”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活泛起来,推推搡搡地调换位置。有人昂首挺胸挤到前列,有人咂咂嘴,认命地退到队尾。几个不老实的,斜着身子想往中间蹭,脚还没迈开,范阿四持刀在侧,刀刃一横,也老老实实缩回原位。

      阳光正盛,照得满院明晃晃的:钱箱边上,布帛成堆,旁边一溜排开锅盆、钗环、箱筐里散出来的各色杂件,叫日头一晒,仿佛一个集市。

      “分物件,”楚琛说,“一人一件,拿定离手,过手无悔。”

      “小郎君公道!”娄家护卫那边立刻有人捧场,“我等信得过郎君。”

      近处的人已经眉开眼笑地动手挑拣,远处也有个波澜不惊地观望。楚琛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在后院门口一停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青年,面孔有些眼生,就那么杵在门槛外,不进,也不走。满院子的人都盯着钱帛物件,唯独他既不看钱,也不看布,目光淡淡地往院里扫。

      楚琛尚未开口,身侧的范阿四已经抢先一步迈出去——

      “#@%#¥#&*#”

      那青年应了句什么,也是叽里咕噜的,略一颔首,直接走了。

      楚琛盯着那背影,疑窦顿生:“你跟他说什么?”

      “俺问他看什么看,没见血的也想来分钱?”范阿四哼哼,“那厮说不是。就走了。”

      “这大个子说得在理!”当即有抓着粗布的汉子高声附和,“楚郎君放心,我等站你!”

      就不该多此一问。

      楚琛无语侧首,下令道:“最后出去的,把门带上。再来四个人,先领各自的份,领完把剩下的米面都搬出来,一袋不许剩!”

      一波分配在前,这次行动的手脚麻利许多。待莫家积存的米面、锅瓢碗盏,连带新翻出来的几袋草药香料悉数摆在地上,押送俘虏的人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矮个女孩。

      领头的朝楚琛叉手一礼,顺势将女孩往前一推:

      “五郎见了人欢喜,赞小郎君守信,他也不能失信。小郎君,这是阿牙。这是阿牙身契。”

      楚琛原地一愣。

      不是,为了拉近距离随口一扯,这地方的怎么当真送人啊?

      更要命的是,周遭环顾一圈,竟无一人面露异色,仿佛此事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

      楚琛飞快扫了那矮个女孩一眼,后知后觉地一阵后悔。可人已送至眼前,总不好再退回去。她只得绷紧下颌,朝旁边一指,权当默认。

      那为首之人又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

      “五郎还说,想来小郎君眼下怕还不便招纳佃户,但他诚心想与小郎君结个善缘。仓促之间,身边无甚贵重之物,这马鞭权作一点心意,愿小郎君此去顺遂平安。”

      懂了。眼下的自己还不值娄旦下一匹马的注。

      楚琛含笑接过。礼物不算长,鞭身应当是牛皮,朴素的三股绞编,不像后世那些编出花来的旅游纪念品,只在吞口和柄末包着雕花铜件。还未细看,钱二柱不知从何处钻出,喜道:“好鞭子!郎君若不中意,小的倒极是喜欢……”

      楚琛作势要抽,他躲开了。

      此时,院门紧闭,这座规模不亚于前院的庭院中,算上她自己与新来的阿牙,拢共三十九人。比原先预想的要少:有半途溜走的,有混战时自行跑路的,有俩因为看上同一匹光亮如镜面似的绸缎互相攮了的……

      但也够了。

      人少,分润便厚;分润厚,嘴就闭得紧,刀也容易往同一处落。至于那些半途散去的,既然散得掉,原本也不值她多费一粒米。

      楚琛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半数有刀,半数挨过饿,刚见过血,刚拿到东西,正是最容易被重新标价的时候。

      她瞥眼盛文书的小匣,抽出地契、借条,拣出匣中仅有的几颗金豆,搁在显眼处。如此一来,匣内便只剩下些铜钱,与一堆约莫两指宽的粗银块。

      她双手交叉,缓缓推至胸前,向院内三十七人正色道:

      “此番冒险,全赖诸位弟兄同心协力,方能搜得这些米粮,叫更多人得以饱腹。”

      话音一顿,楚琛目光扫过众人,声调陡然一扬:

      “来!照方才规矩——破院开路的当先,动刀子的随后,抬箱子的押后!队序不变,照位来领!每人三块,权当吃碗好酒、添件好衣!”

      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道,楚琛闭门,定是为了主持分赃,也确对那箱从地底掘出的铜钱垂涎三尺。至于那贵重的小匣,虽说人人眼热,但各自来路不同。瞥见院角那些横陈尸首,又想起先前“上缴”的冷厉言语,倒也强自按捺住了贪念——

      ——万万没料到,这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竟豪气至此,二话不说便要分银!

      “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迟疑开口:“小郎君,当真要分?”

      “分便分了,有何不可?”楚琛微微一笑,反问回去,自己先俯身捡了四块碎银。“怎的了,怕拿少了吃亏?谁给他寻杆秤来?”

      “小郎君说岔了。”又有人冷笑一声。是孙顺。他自人群中走出,行至最前,嗤笑道:“莫家那把收租的鬼秤,一担谷子上去就要折半!谁敢拿银子往上称,怕不是还要倒贴一笔!”

      此言一出,满院大笑。孙顺又大大方方道:“我搬过米,扛过尸,挖了地,大伙儿都是见证。郎君,赏小的三块。”

      说毕伸手便接,毫不扭捏。

      有人带了头,娄家护卫与饥民便呼啦啦凑上前来。一个心急的手伸得太长,立即被护卫啪地拿刀鞘敲了手,疼得他嘶出一声,捂手缩颈退回,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该谁便是谁。”

      楚琛目光掠过那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轮不到的莫急,论功行赏,短不了你那份。”

      碎银一块块落入掌中,叮当轻响与人声交织。三列队伍顺顺当当地往前挪。有人掂了掂便揣进怀里,有人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又拿牙咬,喜得咧嘴傻笑。楚琛看着他们,慢慢笑起来。

      ——其实本质没差。

      从前隔着屏幕,红绿线一跳,仓位一压,多少人追涨杀跌,她也是其中一员。还是那套熟悉的玩法。只不过屏幕与合约,换作了血腥味里一把把碎银、一张张饿脸罢了。

      待这轮分完,匣中碎银已所剩无几。楚琛眼风扫向铜钱箱,轻咳一声:

      “每人再取三把铜钱。对外,只说我分的是铜钱与布。”

      有几个人缀在队尾,眼看着周遭喜眉笑眼,心头正有些不是滋味,闻听此言,顿时猛地抬头,眼底放光。

      “郎君说的是!”有脑子快的立刻高声应和,声气儿里满是机灵,“小的进来时,确只见满箱铜钱!”

      “郎君可得把铜钱填回箱里啊!”

      “俺们郎君还用你来教?!”

      “是也是也,”另一人嬉笑道,“这一箱箱、一吊吊的,谁见了能挪得动步?”

      “最好能动。”楚琛淡笑,“咱们取完,还要请曾郎君的人来,尚有别家的‘公道’要讨……诸位,可愿再助我一臂之力?”

      院内那三十七人,半属娄家护卫,半是饥民。动身前,众人原想着,不过充个场面,趁乱摸些好处便罢。此刻,兜里碎银沉甸,肩上布帛垂落,眼前铜钱晃眼,耳朵里又灌进楚琛那弦外之音,登时轰然应诺,连站姿都挺了几分。

      人群中,有人接了铜钱便慌忙用衣襟兜住,缩肩护得死紧;有人接到第二把时,嫌掌中盛不下,干脆往怀里哗啦一倒。叮叮当当的铜钱脆响,混着笑声、起哄声,队列虽略显杂乱,竟无半分争执。

      气氛正浓时,后院门处,陡然一声巨响。

      这扇木门,逃过前院劫数,已被结实闩住。这一声巨响过后,又是几下沉闷撞击,显是有人在外拼命踹门。不需楚琛开口,几名娄家护卫早已拔刀在手:

      “咱小郎君办事呢,谁啊!?”

      “直娘贼!”范阿四怒骂一声,“准是那拜土的去告——”

      “告什么?”楚琛悍然截断,“破院的是我等,哪路英雄当面,这头茬也该我等先尝!”

      此刻院内活人,除瑟缩一旁的少女阿牙,尽数得了好处。这话一出,附和声顿时如潮涌起。那撞门的动静,竟似被这汹汹气势所慑,一时停歇了下来。

      楚琛抬了抬手。

      众声骤寂,落针可闻。

      “各自收好!”她压低声音吩咐,手上动作飞快,将文书金珠一应物事塞回匣中,又抄起大把大把的铜钱,狠狠填进缝隙。一切妥当,从容示意开门:

      “何事?”

      门外,一个面带血痕的陌生瘦子,领着三名手持木棒、锄头的饥民。

      瘦子目光一扫院内景象,顿时冷笑出声:

      “好啊,轰走我的人,倒在这儿聚众分赃——”

      “——我道是谁。”

      楚琛懒得周旋,一句便截了他的话头,“原先是方才火烧屁股、撒腿逃命的孬种。怎么,跑出去半条街,又想起回来叫唤?”

      她转过身,冲身后众人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街坊分年货:“接着分。排队啊,别挤。”

      “你!你放肆!——这可是曾郎君的钱!”

      “自然要充公。”楚琛故作讶异,“但我等先破此院——”

      “是我先破的!火是我放的!”

      “你点完火就跑了。”楚琛理直气壮,随手摘下腰边刀子:“你瞧,我才殺的人……哎哟,血擦干净了,不过刃上是还有点,你要验牌吗。”

      她提着刀,抬腿就往前迈,一副要炫耀战功的模样。一步不到,身后娄家护卫唰地一声,齐齐抽刀!

      一片的金铁摩擦声中,瘦子脸色剧变——

      “有种你别逃!”他往后踉跄,高声嚷嚷,“我必报与曾大郎知晓!”

      “不送。”

      楚琛站定,随意一摆手。

      瘦子转身便逃,连身后那三个饥民都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跟上去。院里登时哄笑四起。楚琛指向瘦子消失的方向,故作无奈道:

      “诸位兄弟可要为我作证,破这莫家庄院,究竟谁为首功。”

      “自是郎君首功!”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那腌臜货,怕是钻在粪坑里数他那几个铜板!”

      “何须钻粪坑?”另一人高声接茬,“那厮往麦垛里一扎,可不就是根瘪秸秆。”

      “正是!地契、借条、铜钱、金豆子俱在,谁敢往郎君身上泼脏?”

      “哪个敢污蔑楚郎君?!我当先不允!”

      楚琛笑着压了压掌,正欲说话,余光却见孙顺望向院角。那里几具肥白尸首,外袍都被人剥了去,像几条被晾干的鱼。

      “小郎君……”他脸上竟依稀浮出几分解脱意味:

      “……倒也不必再去别家了。整个清风镇,就只富了莫家这一窝。”

      这话太笃定。楚琛眉梢微挑:“本地人?”

      “是。”孙顺应得干脆,“我家的地,被他们夺了。我爹娘想讨个公道……没讨到,都死了。”

      “况且,您瞧这墙,整个镇上,就属莫家最高。这时候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该抢的早被抢光了,还没被抢的,怕是也榨不出几两油水。

      但这根本不是抢不抢的问题。

      “你觉得,”楚琛问,“我是什么人?”

      孙顺一怔,脑子里下意识转了一圈:那还能是什么人?大伙都河滩边上成的伙,难不成此番披了张义字旗号,还真当自己是替天行道?可念头还没转完,就见楚琛猛地振臂一挥:

      “诸位弟兄!”

      少年人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在莫家高墙围出的院子里荡开来:

      “莫家横行乡里,方有今日!如今首恶虽诛,可外头还有多少弟兄,不知情由、不明是非。若因今日之事,误伤了清白良善,咱们还能拍着胸脯,说自己跟莫家不是一路人吗?”

      孙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那些护卫和饥民,本就瞧楚琛大为顺眼,此刻听她三言两语,竟将一场明火执仗的黑吃黑,粉饰得如此大义凛然,一时间胸中豪气顿生,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纷纷轰然应和:

      “那不行!”

      “咱是替天行道的好汉!”

      “郎君在理!”

      更有性急的,直接把木棒往地上一顿,高声大叫:“听小郎君安排!”

      迎着众人灼灼目光,楚琛令阿牙留守,又从饥民与娄家护卫中各点出一人手,命余者清点财物,旋即率众再度向前。

      她来时孑然一身,回去时却已带着财货,刀子,一群刚被分润拴住的人。他们不属于她,但在下一次分账之前,很乐意替她说同一句话,也很乐意替怀里的那点东西亮一亮刀。

      至此,哪怕曾放或娄旦骤然翻脸,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至于那位便宜老娘……希望她心口结实些。

      *

      尝考人君御世之术,其要有二:曰明威以肃纪纲,曰推诚以任心膂……上之用人,御以威,结以诚,功必赏,罪必刑,由是势成。

      ——《君势本末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分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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