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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一章 魂断夕阳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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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我为他亲装甲胄,冷月冰面色如霜,手按腰边大刀,不发一语。
直到我蹲在他身前,为他套上那双乌黑长靴时,他僵立的躯体才霍然找回了反应,微微一颤,似才意识到我正为他穿衣,忙低首唤我,我抬起头,冲他微笑,“哥哥要打仗了,需要保持好体力才行,就容霜儿为你穿衣吧,你啊,歇着就好!”
他目中多了泪光闪动,嘴角微微抽动着。心中莞尔,我又重新低首,将那双长靴为他穿好。
“霜儿,谢谢你!”须臾,他突道。
“谢什么?”我抬目懵懂看他。
“谢谢你,选择陪着我!”
微怔,我愧疚低头,并未答他,心中也不知自己是真心陪他,又或是为躲避某些人,才会来这血腥残酷之地。
半晌,似是觉得空气略有尴尬之意,他轻咳两声,从我身边擦过,走到案前,执笔匆匆挥洒,我驻足歪头凝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刚毅线条下,此刻又掩饰了他怎样的孩子般的脸?
少顷,他撂下了笔,将那张白纸叠成如指甲般大小的形状,纂于掌心内。
我大为不解,他笑容温润的走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目视着我,忽伸手抚上我耳边,将那一缕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是如此暧昧,但在此时,见他清澈无一丝波澜的眸,我竟丝毫不觉尴尬,只觉的如寒风腊月时节,空中骤然多出一轮太阳,那种带着希望的无穷的暖意,让我想就此沉沦。
此时,只见帐帘被人挑起,下意识向后看去,不由顿时愣住。
来人竟是公主,她进帐后,见我立在冷月冰身旁,猛然一怔,轻皱起眉,颇为厌恨的瞪着我,复又冷哼一声,直冲冲的走过来,瘦小的肩头故意撞在我的右臂,将我没防备的撞在一旁,好使我和冷月冰之间拉开距离。
她骄横的立在我面前,挡住我所有的视线,背对着我昂脸看冷月冰,不发一语。
冷月冰微笑看她,说,“清遥,你来了!”
她冷哼一声,“怎么?不希望我来?还是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将军的雅兴?”
冷月冰不语,但脸色已开始发青,公主定定看他,周遭顿时又化为沉默。良久,在双方相互对视几分种后,公主突然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道,“……我,走了!”
“哦!”冷月冰淡淡应道。
公主一愣,立即抬头看他,又重复道,“我走了!”
“我知道了!”
“我真的走了!”
“恩,你走吧!”
“你……!”公主语涩,猛一跺脚,愤然转身,大步朝帘外走去。
冷月冰这时才叫住了她,公主怀着欣喜停住脚步,冷月冰上前,紧紧抱住了她,薄唇贴在她耳边,低声细语一番,公主的脸色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变的无奈,最后当冷月冰放开她时,她的表情才正式化为悲伤。
然后,她再不回头,决然跑出了帐外。
我迅速冲了出去,只见不远处,宋远牵着一匹马,正含笑对着朝他跑来的公主,公主跑到他面前时,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双双交谈了什么,公主点头,在宋远的帮助下,坐上了马,宋远牵马,缓慢走在前,阳光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中,留下了朦胧的萧瑟,一直到很远了,我隐隐看见公主回过了头,那双我无法看清的眼眸直直锁着我在的方向,又或是冷月冰的方向,缠绵良久,慢慢消失……
默叹口气,我回头,猛然撞在一人身上,抬目一看,正是冷月冰,只见他的目光仍旧停搁在公主离去之地,嘴角抿出了低落的弧度。
“哥哥,后悔的话,还能追的回来!”我道。
“不!”他摇摇头,“我不后悔!”
我不由蹙眉,“哥哥何以对她如此,纵使她再不好,但霜儿可看出,嫂嫂是真心爱哥哥的!”
他颔首,“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悄然走向城墙之上。
我跟了过去,不由追问,“哥哥,你方才对嫂嫂说了什么?而让她如此悲伤?”
他沉默。沙场上的风,总是无处不在,那墙头上被风吹的猎猎而响的军旗,在日光的照耀下,于冷月冰的身上流泻波澜不定的阴影。
须臾,他喃喃道,“我说,我会记得她一生!”略微顿了顿,他接着道,“然后,我叫她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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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蔽了太阳,天空顿时黑暗下来,风亦越加狂烈,几万将士戎装待发,禀然肃立在沙场之上,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捍卫在城门之前。
墙头之上,亦是有众多将士,手持躬,密密麻麻爬满所有的墙头,目光狠戾的盯着弩族大军破山而出的地方。
空气里,寂静的只可闻清风声萧萧与呼吸促促,那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气氛,不断扩大,延伸,蔓延了各个地方。
冷月冰立在城墙之上,目视前方。我紧纂着手,隐隐不安。
忽地,地平线上腾出了一阵灰蒙的尘土,如浪翻涌,一层推着一层前进。
冷月冰本是镇定如常的眉眼轻轻一皱,他霍然转首对一旁的大牛道,“传出去的信还是未有任何回音吗?”
“是!”大牛应道。
冷月冰神色一禀,似猛然想起什么,又道,“你传信之时,军师可曾看到?”
大牛道,“我传信时,并未被军师看见!”
冷月冰略有思忖,只对大牛道,“去,传我指令,再派士兵前去送信,一直到有音训为止!”
“属下遵命!”大牛领命,迅速退了下去。
我走到他身侧问,“哥哥,情况很严重吗?”
他转顾我,眉间充斥着忧愁,“你可还记得当初吕衍让我们兵分两路前行?”
我点头,却又猛反应过来,不由恍然道,“原来他那一计,是想分解我们的兵力?”
“没错!”冷月冰颔首,“只是当初,我们错信了他!”
他眼中了有自责与沉痛,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以将自己手中的温度传送他,“哥哥不要难过,就如哥哥所说,我们一定能好好的回去!”
他眼光投放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忽地一握我双肩,将我背对沙场上之景,反转至他面前,道,“霜儿可相信我?”
他忽出此言,倒让我一时有些不解,不由道,“哥哥怎么了?”
他摇头,“我只问霜儿你可相信我?”
愣了半晌,我点头,“相信!”
“那好!”他微笑,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绸缎来,对我道,“既然你相信哥哥,那么就用这个将眼睛蒙上,哥哥需要你安静的坐在这儿,帮哥哥助威!”
我不由奇怪,“助威要蒙上眼睛为何?”
“闭上眼时,你才能清楚的听清内心所想!”他静静道。
总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见他如此笃定之色,我便点了点头,让他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
“霜儿且坐这里,莫要随意走动!”他道,忽地又俯身亲吻了我的额头道,“在这里等哥哥我凯旋而归!”
他的脚步已向城下走去,我慌忙叫住了他,“哥哥!”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我,“怎么了霜儿?”
我从怀中将那枚护身符拿了出来,递向他,“哥哥且将这拿着!”
他无声笑了笑,从我手中接过那枚护身符,转身,匆匆消失在我能触及到的地方。
城门移动,那缓缓奏出的压抑声,在此刻,责如一曲壮阔的出征曲,激昂着所有人的气血。
双手放于脖间,我纂紧了那半枚指环,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哥哥能安全而归!
半晌,只听那弩军的人马声渐渐大了起来,那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似乎让我身下的城墙亦是颤上三分。
连日而来的心慌,都如此刻一齐爆发而出,让我手足无措。
须臾,那震天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有锣鼓敲响,那强劲的穿透力,钻进了每个人的心中,扎下深深的根,诱惑着将士们用敌人的血来浇灌着心中渐渐萌芽的种子。
忽地,锣鼓声戛然而止,一人用生疏的汉语高声喊着,“冷月冰,快快投降,否则我们必定血染你们大夏王国!”
这声音如此熟悉,让我一听便知是那弩军大将尤里。
少顷,夏军中传出了冷月冰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尔等若乖乖退回你们自己的地方,不再侵扰我大夏江河,我们绝不为难你们,若是不服,”他冷笑一声,这笑声很快的就被沙场上的风吹散到了半空,不断回荡,“那就别怪我再杀了你们的大将!”
这话语之中满含的不屑与挑衅很好的刺激到了弩军,只听尤里大喝一声,便要上前与冷月冰一较高低,却被另一个声音横空截断,“尤里将军且慢,容我去一说!”
我霍然一惊,有些不可置信的听那深埋在记忆里,几乎要被埋没的声音,僵硬了手脚。
然而下一秒,我不得不确信那声音,正是自己苦寻许久的人发出。
“再下名唤沈烨,昔日久仰冷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我今来,是代南辽前来携□□军,一起收复这大好河山,将军是聪明人,以你们目前这区区几万人马想要对付我们三十万的兵力,纯熟以卵击石。况我想,将军你也不愿见我们闯进夏国,肆意砍杀你们的同胞与手足吧?若是你们乖乖投降,我们方可答应,攻城之后,绝不滥杀无辜与百姓。”
我震惊不知所措的听他说完了一席话,脑中翁翁作响。
他说了什么?南辽联合弩军一起攻打夏国?他说什么?他目前是以南辽人的身份来砍杀自己国家的同胞?
这,这是阿烨吗?
不待决定,我猛扯下那蒙在眼上的黑布,当看清那沙场上之景时,我悚然一惊,只见沙场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南辽与弩军的人影,而夏国将士,几乎要被埋没。
可我此刻更加关心的是方才那让我惊骇的人如今在哪。
目光四寻,定格于某处时,我怔住了。
万千兵马前,他高坐于马鞍之上,着银灰甲胄,在日光之下,闪耀着幽幽寒光,他清俊的眉眼一如往昔,可记忆中,他眼里独有的温度如今却被无情的冷漠与傲慢所代替。
脚下一软,我向后退去,双手紧撑着墙面,定了定神,我蓦地转身,朝城楼下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