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68、第六十四章 清光照甲胄

　　永安十六年元月初八，冷月冰奉命挑选手下十万精兵，携我一同始向边关战乱之地。

　　临行的前一日，我见到了消失良久的大宝。

　　不知姚荷先前将他藏在哪里，可见现下宣他进宫，想来也是莫铭的意思。

　　那日，我正于香轩阁中准备出行的装束，婉儿泫然欲泣，咬唇立在一旁，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此去的安全，便在她面前从容大笑，作一副期盼激动之色对她道，“婉儿，你知道吗？很小的时候，我就有梦想，想以后成为一名英勇善战的军人，如今，终于可实现梦想了。”事实上，这的确是我的梦想。前世中我读军校，也是希望日后能做一名帅气的女军官。但上天作弄，无故错入这异世，便无缘在续前世之梦，虽然如今与我的梦想有天地之差，但此去边关，能一睹将士誓死捍国之景，对我而言，也是值得庆幸的。

　　婉儿嗔我，“小姐，你为何要学那男儿家，去打杀呢？”她小脸抽泣着，愈发显的楚楚动人，“况，况小姐此去，便剩奴婢一个人了，小姐让奴婢怎按耐住那相思之苦？”

　　我抚住她柔软的小手，莞尔道，“婉儿，你终究是要长大的，没有我在你身边，你才能更好的成长，你总不能一辈子都生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吧？……若是我走后，你处在宫中定要多留心眼，切莫得罪于人，平日不该说的不要去说，安分守己待在这里，等我与哥哥凯旋而归时，便来接你出宫，在为你寻一所好人家，你看可好？”

　　“小姐！”她表情赧然，嗔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拿奴婢寻开心！”

　　二人又相谈许久，这才将那侧然之色渐渐抛的远了，收拾半晌，婉儿突然道，“呀，对了，差点连那个东西都给忘了！”

　　我疑惑，“什么东西？”

　　她颇为古怪的看我一眼，遂神秘笑道，“小姐等一会，奴婢这就过去拿！”说完，便一溜烟的跑没了。

　　我无奈摇头，听身后有匆匆脚步跑来，不免回头笑她，“这丫头，这么快就……！”

　　然后我便僵立在空气之中。

　　“小禾妹妹！”来人哽咽一唤，我看着他，手中的衣帛从手中滑落，坠在地上，而我毫无知觉，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由喜极应道，“大宝！”

　　“小禾妹妹！”他霍然奔近我，将我紧紧抱在怀中，我这才发现，许久不见，他的个子长高了，人也清瘦了不少。

　　“大宝，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你过的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怎么瘦了？”我紧张兮兮将他全身打量一遍，担忧一片。

　　他目中泪光闪闪，将我的一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举到胸前，微笑看我，“好，好，我过的很好！”

　　这才如释重负，我安心点头，不由心中大喜，忙热切着拉他坐到椅子上，又亲自倒来热茶给他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东奔西忙，遂笑道，“小禾妹妹，你别这样忙活，弄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这才停下来，自己也笑了出来，便坐到他对面，他的眉目突然间皱起，“小禾妹妹，多月不见，你瘦了！是在这皇宫里住的不好吗？”

　　思及他的话，不由想起这前前后后所遇之事，那几条因我而死的生命，如今忆起，只觉恍如一日之隔，慕容清誉邪媚的笑，绿袖死前那痛苦悲伤的眼，仿佛还如从前那般鲜活毕现，只是此刻，却早已消失人间。内心酸楚疼痛，摇摇头，我勉力笑道，“很好，只是，只是你知道的，我偏爱清瘦的身材，便一直都保持着，不敢大鱼大肉的吃。”说着站了起来，在他身前转一圈，炫耀道，“怎么样？是不是又窈窕了点？”

　　他微笑着连连点头，赞道，“小禾妹妹不用看，也知道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儿！”

　　我们正说着，婉儿走了回来，见到大宝也是一愣，随即便很有礼貌的对他欠了欠身，轻唤道，“沈公子！”

　　大宝微笑颔首，婉儿这才走到我身边，从身后拿出一块锦帕包裹之物，递向我道，“小姐，这是奴婢先前去佛光寺为你祈求来的护身符，此去凶险未卜，奴婢也无法在你左右侍侯，还望这枚护身符能代替奴婢在你身旁保护你。”

　　“傻丫头！”我将那护身符紧纂在手中，落出了眼泪，但转身间以用袖口拭了去，婉儿陡然抱住了我，声音满是不舍，“小姐，你一定要早些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奴婢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我不住点头，她这才安心的松开了我。

　　大宝立在一旁，表情亦是悲伤，他道，“小禾妹妹，我听莫先……皇上说你要随冷将军一同去边关是不是？”

　　我转过身看他，努力笑的坦然，“恩，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没有我想像中那般冲过来死死抱住我说，不准我走，又或是赖在地上，和我抗衡，他没有，听了我的回答后，他仍是保持着那柔和的笑，只是那笑容的边缘渐渐泛起了悲凉，他点了点头，道，“恩，那你好好保重！我相信你一定会安全回来！”

　　他史无前例的宽和之色，倒让我有些无措，我亦是对他颔首，算是给了他能安心的答复。

　　之后，大宝对我说了这前后的事，当日，我从冷府走后，莫铭便独自回了铭禾楼，可当夜姚荷便派了人过去，将他和大宝连夜送出了京口。大宝和莫铭是如何不也愿意的，但姚荷说，若是不走，冷月霜便会有危险。听此一句，莫铭和大宝才略有犹豫之色，当夜便随姚荷安排的人一同出了京口，一路往南方而去。

　　大宝说，当他们走出了京口时，一日在茶馆中歇息，霍然瞧见一位年轻男子重金求医，那男子长的干净秀气，当时路边围了很多人。莫铭他们由于好奇也停了脚步细细一观，原来那位男子是为他哥哥求医，他哥哥得了重症，可寻遍了天下也无人能治。当莫铭看清了那男子的面貌时，便怔住了。大宝说，当夜他们投宿客栈时，莫铭便悄悄浅了出去，一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后来大宝问他所去何处，他便对大宝道，“大宝，我不能放小禾一人在宫中，你且听好，明日起会有一个人代替我随你一起去南方，而你一路务必小心，莫让别人看出破绽，我回京口去救小禾，再会前来与你相会！”

　　大宝应允了。原来那求医人便是于笛，患病之人便是于琴。莫铭认得他们，也知道他们乃一代名乐师，便在那晚去了于笛家，并说自己能治好于琴的病，但必须要与他更换一个条件即可！

　　于笛因为救兄心切，便道，“不论什么条件，只要贵人能救好我家哥哥，哪怕是要了我这性命，亦有何妨！”

　　莫铭见他答应如此干脆，便将自己的计划说给了那于笛听，当然这计划也就是后来我在宫中所遇到的，莫铭救好了于琴，在与他对换容貌与身份，于琴便随着大宝一起去了南方，而莫铭则和于笛来了京口，上演了一场真假大戏。

　　“小禾妹妹，皇上他真的是很担心你！所以才会冒死混进宫中，企图救你出去！”大宝见我神色恍惚，开口道。

　　“是吗？”我回头看他。

　　莫铭他会冒死前来，到底是救我还是为了他自己的东西，此刻，我不敢确定，大宝眼中一片认真，点头道，“是啊，是啊！”

　　我无力笑笑，没有再回答他，就像对于我内心的疑问，我不是不想回答他，而是我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回答，如今的莫铭，比起以前，更难猜测了，他心中想什么，不想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只知道。只是每一思及此，我的心中便溢满了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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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月般流泻而出的白光，轻浮辽阔的天端，面朝东望，便见点点微红的光镶嵌其中，渐渐如嫩芽冒出尖尖的顶端，然后那红光越来越大，最后如朝霞将半个苍白的天际渲染成了红彤彤的颜色，那随即而发的朝气便溢进每个将士的心中。

　　皇城外的点将台下，十万大军握戟肃立，甲胄相磨间焕发出禀然寒光，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逼视着人的眼光，让人不敢直视。

　　元月的风仍旧是清冷的，经过一整个寒冬的摧袭，那光秃秃的灰色树枝，变的脆弱易断，此刻经风蚀过，可清晰听见那细微的断裂声隐秘于呼啸的风中，悄悄入耳。

　　一切都显得异常庄重。

　　我立在冷月冰身后，他高大的身影将我的视线完全阻隔开来，我的身后是如铁塑而成的十万将士。在于其后，便是围观或是前来送行的百姓，人肩相磨，衣袖相接，那茫茫人海，几乎要将点将台前淹没。

　　莫铭登基一事定在此月的十二日，朝中对慕容博暴死，颇感震惊，人人各怀鬼胎，这其中当然以右相宋延安为首，举兵谋反，但幸好的是冷月冰与皇后在其中使了个大计，才打的宋相一个措手不及。

　　那宋相谋反必然会忌惮冷月冰的兵权，故而对冷月冰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冷月冰助他谋位，他便将夏国三分之一的土地割让于他，让他自有一番属地，也可称王。当然，冷月冰知道，若是真的答应了他，到时皇位一得，宋延安必会陷害自己，不会让自己有活命的机会，却在这时，皇后的密宣，让他定了心意，那便是力助皇后，皇后恐宋相耍计，便和冷月冰一同商量了计策，让冷月冰答应宋相的要求，与宋相联手谋得皇位。

　　宋相大喜，便于次日带兵闯进皇宫，逼的皇后与太子无可退路，本以为大业在成，却没想到冷月冰这时带领万人军队闯进了皇宫，将那宋相团团围住，又将其家眷一律以乱党之名逮捕入狱。

　　宋相败落，朝中本与他有密交的大臣终日惶惶不安，生怕祸及自己，莫铭为了巩固自己在众人心中的位置，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聚拢人心，所以他先是定了这些与宋相有关系的大臣谋逆之罪，让他们绝望惊慌，却又霍然赦免了他们，让他们的心情从地狱猛的跃进天堂，莫铭抓住他们的心理，趁机将一众人拉到自己的名下，而另一边昔日力捧太子的忠臣对死而复生的莫铭始终心存猜忌，莫铭便将自己所遇之事，相应告之，那些大臣闻后，皆是感慨不已，此刻又得冷月冰一力，纵使有人心怀异议，也是无可威胁。

　　这几日，莫铭先后又赦免了天下，减税一年，也将慕容博在位的几位嫔妃相继送往她们的老家，免去皇后的封号，又重尊为锦华夫人，将昔日的凤鸾殿仍旧为她保留着，为自己的形象与名声牢牢的刻画进每个百姓的心中，一时间，他即将登基一事，也颇得百姓赞同。

　　一切，都在照他所料的方向发展。

　　这必然是好的，于我心中，就算我再如何怨他，但见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还是开怀的。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千重阻拦，定格在那高台上的他。

　　他并没有多华丽的装束，如往昔一惯的风格，内着一件暗纹蟠龙白锦袍，外披天灰丝织锦素沙，漆黑如墨的长发紧用一根白玉带低绾在身后，余下一大半的发丝随即飘洒在肩头，让他看起来，如隐居山林的绝尘人士，举手投足间，飘飘欲仙。

　　如我所料，他的目光也恰好碰见我，于是，在双双短暂的一秒对视之后，便如火烫般，立即移开目光，各自眺望那看不清的领域。

　　辰时将至。大队人马便向皇城外出发，路过熙熙攘攘的东华街、长安街，再过荣宝街后，便是京口的城门所处。

　　莫铭携百官相送，驻足于此，遂与我们告别。

　　大宝立在莫铭身侧，眼光不住的望着我，悲伤一片，婉儿亦是冲到我面前，大哭起来，我不禁无奈道，“只是去个数月半载，又不是生离死别，为何弄成这样？”

　　婉儿听我这一说，才微微有些收敛，唠叨须臾，见大军开始移动，这才不舍松开我。

　　不仅我们，各个将士亦是如此，众多百姓前来相赠信物，有年迈的母亲前来送幼小的儿，有年轻的妻子含泪遥望心爱的丈夫，哭声成片，让人闻之不禁心生萧索，侧然欲泣。

　　莫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甲胄的将士身上，不曾顾及到我，不禁心中感伤，故扭过头，再不回看身后的他。

　　冷月冰亦随我转身，握住我有些发凉的手道，“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故意扬声道，“和哥哥在一起，就算面对死亡，也无可担心！又何来后悔一说？”

　　冷月冰眼中感动，握住我的手更加紧了些。

　　我微侧目，那眼角的轮廓，构成了悲伤。

　　却在这时，一辆马车辘辘穿过茫茫人中，朝我们急速奔来，车帘被一双素手挑开，只听女子凄楚的声音传了过来，“夫君，夫君请等一下！”

　　众人微鄂，是公主。

　　马车在人前停了下来，公主睨了莫铭一眼，很是不屑，遂又哭着跑到冷月冰身前，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冷月冰一愣，“胡闹！那是何等之地，岂是你一个女子可受的住的？”

　　“不行，我不能离开你，你带我一起去！”她苦苦哀求。

　　冷月冰深叹口气，对她温和道，“清瑶，若我们都走了，这冷府谁来打理？我在外行军打仗，你便要在家中为我做好一切，这样我才可放心！”

　　“不，不，自然有人打理，我不要离开你！”

　　冷月冰有些不悦道，“清瑶，莫让我为难！”

　　公主一怔，显然不在如先前那般哭诉，眼中有些受伤，冷月冰对她身旁的家仆喝道，“怎么服侍夫人的？快将她带回去！”

　　家仆垂眸应是，便走到公主身前道，“夫人，快随我们回去吧！”

　　公主不动，只默默看冷月冰，那两行清泪幽幽滑过脸颊，冷月冰闭目叹息，陡然转身道，对众将士朗声道，“出发！”

　　公主面无表情，如雕塑一般，沉痛着看冷月冰，我深吸口气，便随着冷月冰走上前去，只短短的一个转身，便碰到莫铭那一双同样沉痛的眼。

　　心中一紧，我咬紧唇，迅速跑向大军的前头，再不敢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