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98、报复

　　菜很快炒好了，现在就等着人到齐，就可以烧水了。
　　刚刚因为在忙碌，陈星月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如今，一切准备停当，她独自坐在餐桌旁，关于邓五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黏稠又恼人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她终究没忍住，掏出手机找到了邓五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中秋夜，最后一条信息是她发过去的那句：“如果不谈恋爱的话，其他的我都不要了。”
　　此刻再看到这句话，陈星月只觉得讽刺。她说着不要，可现实呢？她虽然没有开口“求”过他，但他却实打实地因为“她”一直在帮她们家做事，所有这些都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她不喜欢现在的局面，她开始一字一句地编辑文字，每个字都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
　　“谢谢你为了我做这么多，但是以后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
　　信息发了出去。她觉得还不够，继续补充：
　　“还有我刚刚留你，是为了能留赵子吃个饭，表达一下我对他的感谢。”
　　几乎是立刻，手机轻轻一震。邓五一的消息回了过来：
　　“我知道。”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
　　“我只是想对你好”
　　陈星月盯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不再犹豫，指尖飞快地敲击：
　　“不需要。”
　　发送。她必须这样，必须铁石心肠，非此即彼。因为她受够了总是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摇摆的感觉了。
　　很快，院子里热闹起来。王选带着小米和王童回来了。几乎前后脚，赵子也开着一辆半旧的小轿车回来了，车就停在院门外。王选和赵子原本就认识，两个人在院子里很快聊得热火朝天。更让人意外的是，周玉不知从哪里得了信，也拎着一袋水果笑盈盈地赶了过来。她一加入，院子里的气氛更加浓烈。
　　如今院子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原先堆放的杂物不见了踪影，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那棵枝叶还泛着绿的无花果树，以及绳子上晾着的几件衣服，昭示着日常生活的气息。空间看起来比之前开阔了不止一倍，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敞亮和惬意。
　　陈星雨打开火，准备烧水，一边扬声和院子里的人畅想：“等把我们家这房子好好装修一下！明年夏天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支个烧烤架，喝啤酒，吃烤肉，肯定特别舒服！”
　　周玉也来了兴致：“你这院子底子不错，收拾出来挺像样的。再稍微布置一下，弄几套好看的户外桌椅，完全可以当甜品店，暑假的时候，估计能吸引不少人呢！”
　　陈星雨听了，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看锅了，兴奋地走到厨房门口，差点撞到门框：“哎呀！玉姐你这主意太棒了！我得再多研究几款甜品才行！厨房也必须重新装修，现在的灶台和橱柜都太旧了，施展不开。”
　　周玉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装修风格还得和你的餐桌搭配起来才行。”
　　陈星雨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但随即她又旧事重提，面露难色，“可惜啊，装修起来，肯定有几天没法开火做饭，麻烦。”
　　一旁的王选听了不以为意：“这有什么麻烦的？你离邓哥那小卖部不就几步路吗？凑合在他那儿吃几顿呗。嘿，正好我也能跟着解解馋！”
　　赵子也自来熟地附和：“对对对！那我也要来蹭饭！自打邓奶奶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尝到邓哥的手艺了！”
　　“是呀，”周玉也感慨，“今年也就蹭了一顿他做的炖鱼。上次在他家院子聚餐，他都没有露两手。”
　　陈星雨听了，却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吧，我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这次他能来帮忙收拾院子，那是冲着我姐的面子。我在他那儿可没什么分量，开不了这个口。”
　　王选一听，促狭地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咦？大雨同志，你之前那‘嫂子’的人设不走了？”
　　陈星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独角戏没意思，唱不下去了。”
　　王选嘿嘿一笑：“我早发现了，在邓哥那儿，除了星月姐，谁的话也不好使。”
　　陈星雨不屑地“切”了一声：“马后炮，你现在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王选立刻挺起胸膛，“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你们是不知道，也就只有星月姐，能把邓哥训得一愣一愣的！”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星雨的八卦之魂立刻被点燃，“还能有人训得了他？不是我姐这性格……还能训人？” 她印象里的陈星月，甚至有点逃避型人格，平时都是能忍就忍，要不然哪能偶尔发了一次脾气就把李梅镇住了。
　　周玉和赵子也用充满好奇和催促的眼神看向王选，等着听下文。
　　王选立刻来了精神，添油加醋的把之前下大暴雨时，邓五一只顾着把书往房顶上搬，不急着自己先转移，结果那天在小卖部，被陈星月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训斥了一番的场景描述了一遍。“……好家伙，就星月姐那一顿训，邓哥愣是一句都没敢回嘴，老实的很！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那样！”
　　三个人听了，都面露惊讶，一副无法想象的样子。
　　在屋里看着锅的陈星月，听着王选绘声绘色的描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邓五一抢救的是她的书。不是不触动，但触动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难过。因为他越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她反而越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的这些付出。她不甘心只把他放在邻居、弟弟、甚至朋友的位置上，可往前一步的路又被他亲手堵死。
　　“星雨，水开了，可以下饺子了。” 望着锅里翻滚冒出的热蒸汽，陈星月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扬声喊道。
　　陈星雨听了呼叫，立刻应了一声，走到餐桌边端起那盖帘饱满的饺子，快步走到灶台前，利落地将饺子一个个拨入沸腾的水中。
　　陈星月趁着这个空档，拿起手机，给邓五一发了一条信息：“饺子下锅了，可以来吃了。”
　　发完信息，她也没等回复，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告知任务，便开始招呼院子里的人：“快进来吧，准备吃饭了！” 顺便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吃饭了！”
　　王选轻车熟路地和赵子一起，把那张餐桌挪到厨房中央。凳子又是挨挨挤挤地摆了一圈，这次因为多了赵子和周玉，比上次聚餐时显得还要拥挤热闹。陈星雨手脚麻利地把每样菜都拨到了一个盘子里，又盛了两碗饺子，然后把两个孩子打发到李梅那屋里去吃了，这次，算是大人们的“局”。
　　第二盖帘饺子下锅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邓五一到了。
　　最后落座时，阴差阳错的，邓五一竟坐在了陈星月的旁边。凳子紧挨着，陈星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坐下时，身上那件半旧夹克带来的室外凉意，以及随后渐渐透出的，属于他身体的温度。这过于直接的近距离接触，让陈星月身体有些僵硬，她低着头，用筷子数着碗里的饺子，默默地吃饭。
　　王选在桌子对面给陈星雨使眼色。陈星雨看懂了他的意思，是让她再提去邓五一家蹭饭的事，但她抗拒地摇头，用眼神表示“要提你自己提”。
　　最后还是王选按捺不住，笑嘻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讨好：“邓哥，大雨家这厨房不是计划要重新装修嘛。到时候动工，没法开火，能不能……在你家蹭几天饭？”
　　邓五一正低头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王选，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星月，沉默了两秒，才吐出两个字：“可以。”
　　陈星雨、赵子，连同王选自己，脸上都明显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陈星月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也就明白他这个可以又是冲自己来的，陈星月有些气血翻涌，这家伙是把她刚刚那些决绝的话当耳旁风吗。
　　“不用了。” 李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不能总占人家五一的便宜。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到时候，让星月从市里打包点现成的饭菜回来就行了。”
　　陈星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陈星雨，陈星雨也惊讶地回看她。姐妹俩都感到意外——那个一向节俭的李梅，那个之前还反对的李梅，此刻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
　　不过陈星月立刻反应过来，顺着李梅的话说道：“是啊，我打包回来就行了，还能趁机改善下伙食，换换口味。市里选择也多。”
　　王选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惋惜：“外面的厨子，做出来的味道，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我邓哥的手艺……”
　　赵子也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啊，邓奶奶在的时候，我常常在小卖部蹭饭，到现在还怀念那个味道。”
　　陈星月听了，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这还不如没吃过呢，省的一直惦记。惦记又吃不到的滋味……可不好受。”
　　王选对这感慨非常同意，用力点头：“星月姐说得太对了！那滋味，真是抓心挠肝呀！”
　　周玉也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怀念：“哎，要是邓奶奶还在就好了……”
　　话题就此被岔开，大家又聊起了别的。陈星月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食不知味。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轻轻震动。
　　陈星月打开手机。是邓五一给她发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你想吃随时都可以。”
　　陈星月愣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吃着饺子的邓五一。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碗，仿佛那条信息不是他发的一样。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自己在这里辗转反侧，痛苦纠结，而他却可以这样云淡风轻，好像没事人一样，陈星月突然有了想要报复的冲动。
　　陈星月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打出了几个字，然后发送：
　　“我想吃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