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92、完了 完了

　　李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拎着东西进门的陈星月，脸上那点活泛神色，瞬间像潮水般褪去了。她眼皮一耷拉，只当没看见这个女儿。反倒是王选高高兴兴的和她打着招呼“星月姐回来啦。”
　　“嗯”陈星月简单应了一声，便拎着东西穿过院子。眼前的景象确实让她有些意外。杂物被清出了大片空地，分门别类地堆放着：锈迹斑斑的铁器、歪歪扭扭的木板、缠成一团如同乱麻的废旧电线、还有摞得高高的压扁的纸壳箱……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被翻动的旧物散发出的、混合着铁锈和霉味的复杂气息。
　　她快步走进厨房，厨房里飘出甜润的蒸汽味道。陈星雨系着围裙，正守在灶台前，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一亮：“姐！你回来啦！正好！”她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看见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妈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从前两天就开始折腾，说是要把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全都拾掇个彻底，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留的规整好！我看她是铁了心了！”
　　陈星月把购物袋放在角落，愣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地小声问：“因为……我和她吵的那一架？”她实在不觉得李梅是会因为任何人而轻易改变原则的人，那是镶嵌在她骨子里的执拗。陈星月自己小时候不知道抗争过多少次，大多以失败告终；陈星雨更是和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也是收效甚微。
　　“我估计就是！”陈星雨用力点头，手里的勺子挥了挥，“平时都是我和她吵，她可能都习惯了。你不一样啊姐，平时都是一声不吭的，那天第一次梗着脖子跟她那么说话，我猜是真吓到她了。这不，直接‘开窍’了！”她说着，又去搅动锅里咕嘟着的汤，梨子和百合的香气愈发浓郁，“王选这两天可帮了大忙了，重活脏活全是他包了，跑前跑后的。”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李梅拔高了嗓音的催促：“王选啊，别光顾着干，歇会儿！先进来喝碗梨汤，润润嗓子！”
　　紧接着就传来王选那大嗓门，带着点嫌弃的直接：“梨汤？不好喝，我不爱喝那个！”
　　陈星雨一听，就像被点了引线的炮仗，立刻毫不客气地大着嗓门回敬：“王选你说什么不好喝？你才不好喝！你全家做的汤都不好喝！”
　　“我说的是事实啊！”王选的声音里透着认真，“那玩意儿就是不好喝嘛，说甜不甜，还黏黏糊糊的。”
　　“你才黏黏糊糊呢！不懂欣赏！”陈星雨气鼓鼓地怼回去，手上动作却不停。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利索地拿碗盛好了一碗澄亮温润的梨汤，放在餐桌上，推到陈星月面前，“姐，别理他，你先喝一碗尝尝，我炖了好久。”
　　然后，陈星月看着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眼熟的保温盒——正是她之前曾经用来给宿醉的邓五一送过粥的那个。陈星雨仔细地冲洗了一下，又盛了满满一盒梨汤，小心拧好盖子，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姐，我跟你说，你别看王选是个厨子，那舌头根本尝不出好坏，山猪吃不了细糠！要我说，在厨艺这块，还得是邓五一靠谱。我给他送点过去，让他也尝尝。”
　　陈星月手里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晶莹的百合和雪梨块，看着陈星月拎着那个保温盒，风风火火地出了厨房。
　　陈星月心里乱糟糟的，她才去市里租房住了不过十来天，家里竟已有了这么多她不曾预料的变化。李梅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杂物，陈星雨和邓五一、甚至小米和邓五一之间，似乎都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日常的联系。
　　而她站在这熟悉的厨房里，却忽然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一个迟到的观众，错过了剧情关键的转折。
　　陈星雨很快就拎着那个保温盒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比出去时更明亮了些。她将空了的保温盒往水池边一放，边洗手边转向陈星月，语气里带着雀跃：“邓五一说我熬得刚刚好，清甜不腻，火候到位。姐，我跟你说，你没见过邓五一带孩子吧？可有意思了！”她擦干手，比划着，“小米和王童，俩个小家伙和小大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用着电子秤和计算器，邓五一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那场面，太好笑了。”
　　陈星月愣了片刻，勺子在碗里无意识地划着圈。她想象不出那画面，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她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吗？”
　　晚饭是在略显拥挤的厨房里吃的。那张餐桌被抬到了屋子中央，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周围挨挨挤挤的摆满了凳子。
　　陈星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吃完，帮忙收拾干净，然后就开车返回市区的公寓。不只是因为李梅全程对她冷着脸，仿佛她是空气，更因为……邓五一也被李小米和王童连拖带拽地叫了过来，此刻就坐在她对面。
　　他一如既往地安静的吃着饭，陈星月全程低着头，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不曾分给对面。
　　席间，陈星雨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对着陈星月开口道：“姐，我上午刷朋友圈，看到夏导发她家阳台呢，那视野真绝了，她家那小花园打理得真漂亮，羡慕死了。她住的就是枕月湾吧？要不你就认真考虑买那儿呗？还能跟夏导当个邻居，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陈星雨这话一出口，原本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声的餐桌上，气氛瞬间起了波澜。
　　“星月姐，你要买房？”王选的大嗓门立刻响了起来，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在陈星月脸上扫来扫去，“市里的房子？那得多少钱啊？”
　　李梅拿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视线锐利地扫向陈星月。如果不是此刻她正和陈星月冷战，以她一贯的作风，恐怕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质问。现在，她只能硬生生把那冲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而一直安静吃饭的邓五一，听了陈星雨的话，早就抬起了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星月脸上。
　　几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让陈星月感到一阵不适。她并不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她避开那些视线，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应道：“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还在看，没那么快定。”语气平淡，试图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陈星雨“哦”了一声：“夏导可真有钱，她那房子不光位置好，装修得也特有格调，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嗯，她是请了独立设计师做的。”陈星月随口附和，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王选却不以为然：“照我说，干嘛非往市里那鸽子笼里挤？贵不说，憋屈得很！还是咱们村里住得舒坦，院子敞亮，能养几只鸡鸭，种点青菜小葱，晚上睡觉也安静。”
　　“切，你懂什么？”陈星雨立刻反驳，瞪了王选一眼，“村里有什么隐私可言？你看我家这大门，白天什么时候真正关上过？谁都能直接进来。”
　　“这说明街坊邻居亲近，热乎！有人气儿！”王选梗着脖子“难道你还想学邓哥那样，”他手顺势往旁边邓五一的方向一指，“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那多没意思，跟坐牢似的！”
　　陈星雨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直接怼了回去：“你有病吧！举例子都不会举，非得挑这么极端的说？”
　　王选反而乐了，像是终于抓住了陈星雨的漏洞，一脸“挑事成功”的得意，扭头对身旁的邓五一挤挤眼：“邓哥，你听见没？大雨说你极端呢！”
　　陈星雨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着了王选的道，又气又恼，恨不得隔着桌子伸手过去给那张嬉笑的脸上来一巴掌。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好好吃饭。”李梅皱着眉出声制止。
　　王选和陈星雨互相瞪了一眼，这才消停了，陈星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邓五一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才稍稍安心，清了清嗓子，略显生硬地解释道：“邓五一，你别听他瞎咧咧，我可没那意思，我对你一向很尊重的。”
　　王选嘴比脑子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茬：“得了吧，尊重？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还骂邓哥‘神经病’来着？那会儿可没见多尊重。”
　　“王选！”陈星雨瞬间炸了，抄起手边还没用过的一双筷子就朝王选的脑袋敲过去。王选“嗷”地叫了一声，捂住被敲到的地方，龇牙咧嘴。
　　李梅见状，立刻抬手，“啪”地一下打在陈星雨举起的手臂上，力道不轻，斥道：“怎么还动手打人呢！像什么样子！”
　　“妈！你看他说的什么话！”陈星雨又委屈又气，“我那天是……是情况特殊，一时着急才口不择言！后来我不是都道过歉了吗？他还老是拿这事挤兑我！”
　　邓五一抬起眼，瞪了王选一眼，王选缩了缩脖子。邓五一随即转向陈星雨，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陈星雨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王选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你俩不会是真好了吧……这么护着”
　　“王选你胡说八道什么！”陈星雨这次没有动手，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赶紧吃你的吧，一会儿菜都凉了”她迅速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用力地扒拉着米饭。
　　陈星月原本在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后，便重新专注于眼前碗里的食物，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到这里，她愣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目光投向对面的陈星雨。就在陈星雨慌乱低头的前一瞬，陈星月恰好捕捉到她飞快地偷瞄了邓五一一眼，完了，陈星月几乎能确定，陈星雨对邓五一只怕已经有了不一样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