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91、抽离 抽离

　　车子很快就买好了，是辆半旧的灰色大众，皮实，省油，像一头沉默可靠的老牛。陈星月渐渐熟悉了在城乡之间往返的节奏，倒也不必日日都回去，一周回去个两三次，多半是带李梅去医院做做常规检查，或是补充些家里常备的药品。陈星雨已经完全进入了美食博主的角色，每天琢磨食谱、拍摄剪辑，忙得不亦乐乎。陈星月偶尔帮她接送一下小米，大多数时候是办完事就走，只有偶尔才留下来吃顿便饭。
　　她和李梅之间还僵着，当然是李梅单方面和她冷战，不过陈星月也习惯了。至于邓五一，陈星月也刻意地疏远了，她现在经常在市里的超市采买生活用品和食材，也就没必要去小卖部了。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她去与不去，对邓五一而言，大概并无分别。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这天周六下午，阳光斜照进公寓，在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陈星月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更衬得屋内一片宁静。
　　银行卡里的余额，仔细盘算下来，勉强够全款买下夏繁家那种户型的房子。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付完房款，后续还有装修、添置家具，账户恐怕就要见底，这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况且家里任何一个人，有点事需要应急，她都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陈星月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稳妥些好，先找份工作，再考虑贷款买房。哪怕首付多付一些，手里总要留有余地，心里才能踏实。
　　她滑动着鼠标，目光掠过一个个职位描述，直到旁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苏青发来的视频邀请。自从搬来公寓，空间独立，时间自由，和苏青聊天再不用像在村里时那样顾忌左右，两人联络便频繁了许多。
　　接通视频，苏青那张总是活力满满的脸立刻跳了出来，背景是她那间永远堆满画具、色彩斑斓的工作室。“怎么样啊，陈星月同学，工作找得如何了？”她笑嘻嘻地问。
　　陈星月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了些：“还在看呢，哪儿那么快。倒是你，听起来心情不错？”
　　“那是，灵感迸发！”苏青晃了晃手里的画笔，随即话题一转，“对了，你上次说考虑在老家买房，到底怎么想的？有看中的吗？”
　　陈星月这些日子空闲的时候，确实跟着中介看了不少房子。枕月湾无论从地段、环境还是物业来看，都符合她的预期，她也确实心动。只是枕月湾带小院的一楼户型目前没有出售的，她已经让中介帮忙留意着了，陈星月大概把这个情况和苏青说了一下，苏青表现得比她还兴奋：“太好了！等你房子一定下来，彻底安顿好，我总可以找你去玩了吧。”
　　“当然了。”陈星月笑着应承，被好友的情绪感染，眉眼间也染上暖意。
　　“说定了啊！到时候我送你一幅大的，就挂在你新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保证和你未来的装修风格完美匹配，提升整个家的艺术格调！”苏青已经开始畅想，仿佛那房子已经装修完毕。
　　两人闲聊着，气氛轻松。聊到兴头上，苏青不知怎的，忽然感慨了一句：“要我说啊，男人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只有房子，实实在在地杵在那儿，砖是砖，瓦是瓦，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陈星月挑眉，故意调侃回去：“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颇有心得啊苏大画家。那你呢？怎么不见你买房，还租着房子住？”
　　“我这可不一样！”苏青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归宿般的满足和笃定，“我现在住的这地方，这工作室，我租得跟买的没两样！房东人好，地方合我心意，我马上就要续签合同了，这回我打算一口气签它二十年！我就在这儿扎根了，哪儿也不去。”
　　“二十年？”陈星月真的有些惊讶，“你就这么确定，真决定在那儿定居了？”
　　“是啊，”苏青的声音变得悠远而踏实，目光望向画室窗外，“住了三年，越来越觉得就是这里了。当年第一眼看到这地方就有感觉。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这儿的原住民呢。”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归属感。
　　陈星月听着，看着屏幕上好友满足而明亮的笑脸，心里却悄无声息地漫上一丝淡淡的怅惘。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低了些：“真羡慕你，苏青。能这么确定哪里是自己的归属。我一直……好像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归属感。就算现在决定要买房，也是各种事情推着，一步一步走到这的。以前也心心念念想要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可现在真开始考虑了，反而有点……不知所谓了。”
　　苏青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又想起你们村小卖部那位了吧？你之前待在那儿的时候，跟我聊天，给我的感觉还挺……安心的。”
　　陈星月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指，唇边泛起一丝微苦的弧度：“没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或许当时……确实有过一点点安心的错觉吧。但自从被他那么明确地拒绝以后，再回头去想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相处，反而觉得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苏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梦嘛，总是要醒的。醒了，就该好好看看眼前的路。”
　　苏青看着她，震惊的说道“你这也抽离的太快了，你这就放下了。”
　　陈星月无奈的一笑“怎么可能，只不过是在努力给自己洗脑中。”
　　正聊着，陈星月的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是陈星雨发来的，请她帮忙去接一下下午补习班下课的小米。陈星月自然答应，又和苏青简单说了两句，便挂断了视频。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换衣，顺手拿起购物袋去了趟楼下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然后才开车前往小米补习的机构。
　　李小米下课出来，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爬上车副驾，系好安全带，小嘴就开始叽叽喳喳不停，从同桌新买的文具盒，到老师今天表扬了谁，琐碎又生动。陈星月一边开车，一边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傍晚的车流平稳，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停在一个红灯前时，李小米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陈星月，带着点好奇和期待，语出惊人：“大姨，我以后真的能叫邓叔叔爸爸吗？”
　　“嗯？”陈星月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惊愕地看向李小米，“谁……谁说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村里那些叔叔阿姨呀，”李小米眨巴着眼睛，很自然地说道，“他们说我妈妈和邓叔叔以后会成一家人，那我就能叫他爸爸了，是不是呀大姨？”
　　陈星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的闷堵感涌上来。她稳了稳心神，放缓语气问：“这话……你跟你妈妈说过吗？”
　　李小米摇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没有。不过我觉得我妈妈挺喜欢邓叔叔的，她经常给他做好吃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孩子式的直白喜好，“我也挺喜欢邓叔叔的，他比妈妈脾气好，我记不住东西或者算错账，他也不会凶我，会慢慢教我，可有耐心了。”
　　陈星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有点反应不过来。李小米话里的信息量让她一时有些懵。“什么……算错账？”她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我妈妈说我数学太‘菜’了，”李小米学着陈星雨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让我跟着邓叔叔学算账，我现在会帮着邓叔叔看店呢！邓叔叔还给我做了个小账本！”
　　陈星月彻底怔住了，半晌没说话。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陈星月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子驶入熟悉的村道，在自家门口停下。陈星月刚拔了钥匙，从驾驶座下来，就在去后备箱里拿东西的功夫，李小米已经利索地解开安全带，自己开门跳下了车。
　　“大姨，我先去小卖部看看！你和我妈妈说一声我回来啦！”李小米脆生生地丢下一句，不等陈星月回应，就迈开小腿，颠颠地朝着村口小卖部的方向跑去了，背影轻快。
　　陈星月站在原地望着李小米跑远的方向，有些回不过神。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胖婶挎着个菜篮子，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热忱的笑容，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星月啊，回来啦？”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神秘兮兮地说，“你妈这回动静可不小，院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这是要彻底拾掇房子，准备办喜事了？”她挤挤眼，意有所指。
　　陈星月愣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窸窣作响。“啊？”她完全没跟上胖婶的思路，办喜事？谁和谁的喜事？她下意识地抬头，朝自家院子里望去。
　　陈星月这一望，倒是看清了院里的情景。只见王选穿着一件沾了灰的旧帽衫，手上戴着粗白线手套，正弯着腰在那堵平日里被李梅各种“珍藏”堆满的墙根下，利索地搬动着什么。李梅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竟拄着拐杖，嘴里不停地指挥着，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少：“对，就那儿，那几根铝管子小心点，别划着手……哎，那个破铁皮桶先别扔！我看看底儿……锅底还能卖点钱！对对，那边那堆电线，带铜丝的那些，单独挑出来放一边，那个价钱高，别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