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8、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陈星月以为自己会失眠，会辗转反侧，然而恰恰相反，或许是尘埃落定的结果反而带来了某种诡异的轻松，她几乎是一沾到酒店那张不算柔软的床，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睡得异常沉实。
　　早上，陈星月是被手机设定的闹钟叫醒的。她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昨天找到这家略显偏僻的家庭式旅馆时，已近晚上十点。因为没带身份证，接连被几家正规酒店拒之门外。她当时的样子大概太狼狈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是因为生意惨淡，破例让她入住了，只叮嘱她事后需要补看一下证件。
　　陈星月先加满油，然后驱车去接夏繁。夏繁上车后看了她一眼，惊讶道：“没睡好？”
　　陈星月摇摇头：“没有，睡得还行。可能是最近工作赶得紧，有点累。”
　　夏繁松了口气，又有些歉意：“那是我考虑不周了。今天你把我送到现场就行了，晚上我让助理送我回来就行，你好好休息。”
　　陈星月这次没有客套推辞，点了点头：“好。” 她下午还要忙自己的事，也不知道一天之内能不能租到房子。
　　车子开到桃园时，中秋答谢活动的现场已经热闹起来。红灯笼挂起来了，临时搭建的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喜庆的主题，几张长条桌上摆满了分装好的礼品袋，果农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和好奇。夏繁的助理早早等在路边，陈星月将夏繁交给她，又去找到了正忙得团团转的周玉。
　　周玉一看见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星月，你来了！我心里好慌呀，头一回组织这么大的活动，生怕哪里出岔子，给咱们村里丢脸。”
　　陈星月看着她真切的不安，语气真诚地安慰道：“周玉，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有能力多了。今天肯定会圆满成功的，放心吧。”
　　周玉感激地点点头，像是从她的话里汲取了一些力量，又匆匆道：“我得再去找李支书核对一下流程，还有点细节要敲定。”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星月看着她充满干劲的背影，心里滋味复杂。其实村里这些事，她更多是起了个牵线搭桥的作用，真正跑前跑后、落实细节、协调关系的，是周玉和李支书他们。和邓五一彻底摊牌后，她突然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又变回了这个村庄的“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心事重重的看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了正在一个展示本地土特产的展台前忙碌的陈星雨。她今天穿着件利落的风衣，脸上化了淡妆，正热情地向围观的村民和零星的外来游客介绍着什么。
　　和陈星月此刻的抽离感不同，陈星雨的参与感和融入感显然要强得多。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陈星雨忽然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她，立刻小跑着过来。
　　“姐！你来啦！” 陈星雨气息微喘，眼睛里亮晶晶的，“你昨天……住哪儿了？没事吧？”
　　“酒店。” 陈星月简短地回答。
　　“你……还在生妈的气呢？” 陈星雨小心翼翼地问，带着点试探和劝和的意思。
　　“没有。” 陈星月摇头，顿了顿，补充道，“那些文件，在废品站找到了。”
　　“真的？！” 陈星雨眼睛一亮，明显松了口气，又好奇的问道“怎么找到的？”
　　“小卖部老板认识那个收废品的。”
　　陈星月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聊，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车钥匙呢？我开着去办点事。”
　　陈星雨毫无防备，甚至没多问一句她要去办什么事，很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喏，给你。路上小心啊姐。”
　　陈星月接过钥匙。“嗯，你忙吧。”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身后热闹的场景。
　　开着妹妹的车回到自家门口，院门敞开着，这是农村的常态，李梅大概出去串门或是在附近晒太阳了。
　　收拾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容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当季的换洗衣物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浴室里那套简单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收进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塞进电脑包；还是那两个行李箱，比她年初从B市辞职、收拾租住了好几年的出租屋还要容易。这个家，本来也没有给她预留多少位置，她一直是一个过客。
　　推着两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走到院子门口时，李梅正好操控着电动轮椅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李梅先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怒气：
　　“星月！你这是要干嘛？！”
　　陈星月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没有波澜：“我去市里住段时间。” 她本想趁人不在悄无声息地离开，避免正面冲突，看来还是没躲过。
　　李梅已经操控轮椅快速到了她面前，挡住去路：“你至于吗？！就因为我不小心卖了你的那些资料，你就跟你妈置这么大的气？还要离家出走？！”
　　又是“不小心”，又是“至于吗”。陈星月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她不想再重复无意义的辩驳，只是侧身想绕过轮椅，打开后备箱，将其中一个行李箱放了进去。
　　李梅见她不理，更加激动，竟挣扎着从轮椅上试图站起来，踉跄着挪过来挡住后备箱，声音尖锐：“你不许走！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跑到市里去干什么？！钱多烧得慌吗？”
　　陈星月怕她摔倒，不敢硬碰，只能停下动作，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每天该回来回来，只是晚上回市里住。”
　　“那你就是有病！” 李梅气得口不择言，“去市里你住哪儿？住酒店，租房子不用花钱吗？来回跑不折腾吗？有家不住非要出去浪费钱！”
　　“我自己会看着办。” 陈星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也不行！” 李梅的调门更高了，“别人看见了怎么想我这个当妈的？女儿在家住得好好的，突然跑出去，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又是面子。永远都是她自己的面子最重要。在李梅心里，她的意愿，感受永远排在“别人怎么看”之后。陈星月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胸口发闷，却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她不再试图说服，干脆合上后备箱，准备拎着另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座。
　　就在这时，一辆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飞速开到近前停下，陈星雨急匆匆地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满是焦急。
　　陈星月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你刚走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 陈星雨快步走过来，一眼看到她手里的行李箱，声音都变了调，“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李梅像是找到了援兵，立刻告状：“星雨你快劝劝她！她为了那么点小事，就要搬去市里住！像什么话！值得当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李梅依然不认为自己有根本性的错误，依然觉得是陈星月小题大做，不识好歹。陈星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陈星雨转向李梅，语气又急又重：“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永远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是不是？！”
　　李梅被陈星雨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要张口反驳，陈星雨已经提高了音量，几乎是用喊的：“要不是你把我姐惹急了，她能走吗？！妈！算我求你了，你先别说话了行吗？！”
　　李梅被陈星雨的激烈态度震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陈星雨又转回身，紧紧抓住陈星月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声音带着恳求：“姐，这事儿是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你消消气行不行？咱们家好不容易最近日子顺当点了，今天还是中秋，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她使足了力气抓着行李箱。
　　陈星月看着她急切的神情，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她知道，问题不在这里。她不单单是因为李梅，其实还要叠加上邓五一，她太混乱了，只想一个人先出去静一静。
　　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放弃这个装衣物的行李箱，反正这些东西可以再买。
　　“五一！你来得正好！快帮着劝劝星月！” 李梅像是又看到了救星，冲着不远处喊道。
　　陈星月心头一跳，循声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邓五一已经站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声。他沉默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陈星月和她身边的行李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昨晚她离开后，邓五一给她发了信息，问她去哪。她本来不想回，但终究不想无故折磨一个没有错的人，便回了“酒店”。他立刻追问：“你没带身份证。” 见她迟迟不回复，又发来一句：“陈星月，你别让我着急。” 最后她好不容易入住后，发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过去，他却说：“这不会是你在网上盗的图吧？” 气得她差点背过气，不得已又拍了张房间的照片。他还是不信：“这种图网上也有。”
　　她当时恨不得甩过去一句“不想跟我谈恋爱就别管我。”最后想想自己都三十岁了，没必要这么幼稚。她只好把那个装着文件的布袋子放在床边拍了一张发过去，他才终于消停。
　　现在看着邓五一的样子，陈星月心里只会觉得烦躁。他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选择，寸步不让，却只会用恳求眼神看着她，是想让她妥协，改变心意吗？
　　真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