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7、不要 不要

　　被邓五一这样祝福着，陈星月是感动的，可是这祝福越是纯粹，越是毫无保留，陈星月心里又觉得悲伤。她无法质疑邓五一的真诚，但是她再一次明确地感知到，邓五一对她没有一点男女私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用匿名的方式把书送给她。陈星月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个画面，如果今年李梅没有生病，那她早已在B市买下那个心心念念的一居室。某一天，她会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沉重的大包裹，打开以后是自己遗失多年的旧书。她会诧异，会惊喜，会感动于某个陌生人的善意，然后将这些书珍重地摆进新家的书柜。偶尔可能会想象一下这位好心人的模样。
　　然后呢？然后每次假期回乡探亲，她会路过这间小卖部，却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给她寄书的小老板，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来来去去，然后两个人终其一生也不会有什么过密的交集。
　　这算什么？陈星月感到一阵心痛。
　　“你先去洗手吧，我把菜端过去。” 邓五一说着，就端着那两盘菜，绕过她走出了厨房。
　　陈星月有些木然的走向厨房的水槽。冰凉的自来水冲过双手，让她打了个寒颤。
　　邓五一折返回来以后，先去开电饭煲，正好扫了她一眼，立刻走过来伸手替她扳动了水龙头旁边那个即热式加热器的开关。“用热水，天凉了。”
　　水流逐渐变得温热，熨帖着皮肤，陈星月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洗过手，她看到邓五一已经从电饭煲里盛出两碗米饭。
　　“我端过去吧。” 她主动说。
　　“嗯。” 邓五一没有拒绝，将两碗饭递给她，“我再去前面弄盘卤藕片。”
　　很快，简单的一荤两素上了桌：色泽红亮的栗子鸡，清炒的手撕包菜，一碟深褐色的卤藕片。邓五一从天井里搬来两把木椅，两人相对而坐。
　　饭桌上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以前，陈星月还能好奇地问问他小时候的事，可如今，那些过往已经全部铺开在自己面前，竟然没什么可问的了。
　　她小口吃着饭，栗子软糯香甜，鸡肉入味，包菜清爽，藕片咸香适中，可此刻美食已经安抚不了她的心绪。她不时抬眼看看对面安静吃饭的邓五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就算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就算知道会给他带来困扰，她也还是要说。
　　任何事情，总要有个结论。
　　眼看着邓五一似乎吃饱了，放下了筷子，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像是在耐心的等她吃完。陈星月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第一次，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口吻开口：
　　“邓五一。”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邓五一诧异地抬眼看着她。
　　陈星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而直接：“你知道，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吗？我小时候喜欢吃绿豆冰棍，现在更喜欢巧乐兹。”
　　邓五一看着她，眼神里是清晰的困惑，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小时候说的，关于房子的那些话……” 陈星月顿了顿，一时有些不知如何精准表达。
　　邓五一却像是领会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甚至有些紧张地追问：“你不喜欢了吗？”
　　“也不是。” 陈星月斟酌着字句：“是有了更喜欢的东西。”
　　邓五一明显地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和不解更加浓重，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那你原来喜欢的东西，就不想要了吗？” 他指着侧手边的书柜，“这些，也不想要了？”
　　“当然不是！” 陈星月立刻摇头，语气肯定。那些书，她怎么可能不想要？
　　邓五一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低声说了句：“那就好。”
　　然后，他就没话了。对于她口中那个“更喜欢的东西”是什么，他似乎没有追问的兴趣。
　　陈星月心头升起一丝荒谬感，或许邓五一只是把她儿时的话当成一种执念在完成，完成了也就算了，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陈星月这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又总是事无巨细的关注着她的需求，刚刚也会注意到让她用热水，关心的如此具体。
　　陈星月自己都有些混乱了。
　　“你还吃吗？再给你添点饭？” 邓五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陈星直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你不想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吗？”
　　邓五一被她直白的问话弄得怔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认真，也带出来一点好奇的神色：“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陈星月不再迂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
　　“我？” 邓五一显然是没理解这个字的意思。
　　陈星月加上主谓语，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更喜欢你。”
　　邓五一还是那副疑惑不解的样子，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他老老实实的说了两个字：“不懂。”
　　陈星月差点被他这副困惑的模样给气笑了，她给出了最通俗的解释：
　　“就像刘小仙和夏繁对你的，那种喜欢。”
　　邓五一脸上的困惑瞬间凝固了。陈星月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大脑在高速的运转着。几秒钟后，困惑转为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星月，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星月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没有理解错。
　　邓五一彻底僵住了。
　　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陈星月心里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混合着巨大的忐忑和微弱的期盼，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然而，就在她前倾的一瞬间，邓五一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身体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防卫意味的肢体动作。
　　陈星月苦笑了一下，但话已出口，没有回头路。她稳了稳心神，依旧坚持问出了那个她今晚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先试着谈个恋爱？哪怕最后不成，我都”
　　“不要。”
　　两个字。声量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陈星月的耳朵。邓五一说完便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荡荡的碗上，他低声补充了一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不想谈恋爱。”
　　陈星月愣在那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虽然早就预感到被拒绝的可能性极大，可当“不要”两个字真的砸下来时，她依然感到不可置信。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现在这样算什么？只是邻居？”
　　邓五一听了这话重新抬起头看她，很认真说道：“我那是为了打发赵子随口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可以是朋友，虽然我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
　　陈星月看着他努力想把她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她无奈地笑了出来：“我不缺你这个朋友。”
　　邓五一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这个选项。他又开始努力转动他的大脑，最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那，姐弟？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陈星雨，她总是跟在你后面，‘姐’、‘姐’地叫你。我也可……”
　　“行了！” 陈星月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即便被他如此明确地拒绝，她在他那里，依然是有些特别的，他至少想努力给两个人找到一个恰当的关系，而不是硬邦邦的彻底将她推远。
　　只可惜，终究不是陈星月想要的。
　　陈星月站了起来，她冷淡的说道“我先走了。”
　　邓五一也诧异的站起来“你去哪？你不是不想回家吗？”
　　那我也不想和一个拒绝我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陈星月很想把这句话甩过去，但是又知道这是纯粹的迁怒，邓五一只是拒绝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我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陈星月说着，就拿起桌上的手机，拎上罗汉床脚的书袋子，转身往门外走。
　　邓五一愣了一下，立刻追了出来，他双臂微张，挡住了陈星月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邓五一无措的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星月绕过他，径直往小卖部前堂走。
　　“陈星月！”
　　行吧，也算是有了点进展，开始直呼大名了。
　　陈星月回过头，平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然而，邓五一还是那副样子，只是一味的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些可怜的神色，他这是什么意思？摆出这副姿态，是想让她心软，自动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不可能了。
　　陈星月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重新转过头，准备离开。
　　“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邓五一的声音追了过来，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坦诚。陈星月停住脚步，回过头去，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表白被拒的人是我。”
　　邓五一愣了片刻，脸上也显出些无奈来，
　　“谈恋爱没什么好的，真的，” 他近乎有些央求的说道，“我们这样，吃吃饭，聊聊天，不是挺好嘛？”
　　“不好。” 陈星月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要忍不住了，她撇过头，有些仓促的说道“我宁愿回到和你不熟的时候，也不想现在这个样子。”
　　陈星月说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径直走出了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