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6、礼物 礼物

　　陈星月说完，不等邓五一反应，便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径直推门下了车。
　　邓五一在车里愣了一下，也立刻下了车，快走几步，用钥匙打开了小卖部的门。
　　陈星月走在前面，邓五一落后一步开了小卖部的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明天就八月十五了，将近满月的光清冷的洒在院子里。
　　“你先去屋里歇会儿，”邓五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能做的。”
　　“嗯。”陈星月随口应了一声，直接走向他那间正屋，之前就是太拘谨了，既然他什么都是没事，她又何必太客气呢。
　　上次邓五一喝醉，她手里只有一支慌乱中打开的手机电筒，光线晃过什么都没看清。此刻，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墙边，找到了灯的开关。
　　“啪哒。”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客厅也是“和尚房”。面积不大，陈设极少。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小卖部方向的那整面墙，立着三组老榆木书柜。书柜前面中间的部分，是一张长约两米的素面罗汉床，没有繁复雕花，线条利落，上面铺着浅灰色的棉麻垫子，中间只摆着一个低矮的炕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进门右手边贴墙放着一个老式的八斗柜，暗沉的木色，柜面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台颇有年代感的收音机。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干净，空旷，甚至有些寂寥。
　　陈星月将手里的布袋子放在罗汉床的床脚处。刚直起身，邓五一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做个栗子鸡，再炒个素菜，行吗？” 顿了顿，补充道，“没有馒头了，只能蒸点米饭。” 他似乎还记得她之前关于相比于米饭喜欢馒头的言论。
　　陈星月趁机澄清道：“都行。米饭我也爱吃。”
　　邓五一得到肯定答复，没再多言，转身又出去了。
　　陈星月在罗汉床的边缘坐了下来，身下的垫子比想象中柔软些。百无聊赖的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向了书柜。
　　书柜里的书摆放得并不十分整齐，像是主人随时都在翻阅着。最靠近罗汉床的这一格，放着的多是些实用工具书：《家用电路设计与安装》、《木工基础》、《常见疾病家庭护理》。陈星月看着这些书名，心里莫名闪过一个略带调侃的念头：就差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了。
　　她的视线缓缓向右移动。书架的中段，画风陡然一变。映入眼帘的是《全球通史》、《乡土中国》、《中国哲学简史》，甚至还有《果壳中的宇宙》和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十分艰深的《天体物理导论》，旁边还挨着《时间简史》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似乎是专业领域的物理历史相关的书籍。
　　陈星月凝视着这些书，关于邓五一曾经是“学霸”的事，忽然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
　　再往左侧看去，书籍的种类更加庞杂。她看到了那本眼熟的、书脊磨损严重的《笑傲江湖》，旁边还有古龙的作品。武侠小说的旁边，竟然挨着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加缪的《西西弗神话》，再过去，是《百年孤独》、《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等世界名著……这些书混杂在一起，哲学与武侠并列，经典与通俗共处，毫无逻辑可言。
　　陈星月被这种奇特的陈列吸引，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本书脊写着《红与黑》的书跳入眼帘。她也曾读过这本书，记得是中学时，躲在课桌下偷偷看，结果被语文老师发现没收。她忐忑了好几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办公室，磨了半天才求老师把书还了回来。可惜后来，还是没逃过被李梅当作废纸卖掉的命运。
　　带着一丝怀念和莫名的亲切感，她伸手，小心地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她随手翻开，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扉页上。
　　然后，她整个人定在当场，呼吸在瞬间停滞。
　　在扉页的右下角，清晰无误地，用一种她都已经觉得陌生了的，带着点潦草的笔迹，写着三个字：
　　陈星月。
　　是她的名字。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三个字。
　　这……这难道是她当年那本被卖掉的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怔愣了足足好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迅速将手里这本书合上放回，目光急速在书架上搜寻，右手立刻抽出旁边另一本书——《傲慢与偏见》。翻开扉页，差不多的位置，陈星月。
　　《简·爱》——陈星月。
　　《呼啸山庄》——陈星月。
　　甚至连刚才看到的那几本武侠小说，她颤着手翻开，扉页上竟然也赫然是她的名字！还有三毛的《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甚至那几本她曾偷偷攒钱买下、被李梅发现后斥为“不正经”、“没用”的席绢的言情小说系列《凉夏校园记事》、《穿越时光的爱恋》……全部都在这里。
　　她一本接一本地抽出，翻开，确认。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心口的震动就加剧一分。从初中时痴迷的言情武侠，到高中开始涉猎的国内外名著，甚至还有几本大学教材和课外读物，早已被李梅当作废纸卖掉的青春印记，与过往岁月相连的凭证，竟然完好无损地栖息在邓五一客厅的书柜上。
　　她最终抱着一本扉页写着她名字的《飘》，怔怔地站在原地。困惑、震惊、难以置信，交杂在一起强烈的冲击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邓五一拎着那张熟悉的折叠木桌走了进来，动作利落地将它支在客厅中央。他大概没注意到陈星月异常的神色，嘴里交代着：“还得等一会儿，栗子鸡马上就好了。”
　　陈星月猛地转过身，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飘》，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发颤，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这……这些是我的书？”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又指向身后那面书柜。
　　邓五一闻言，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本《飘》上，又扫过书柜里那些被翻动过的书籍。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就转身往外走，继续去忙活厨房里的事。
　　他就这么……嗯了一声？然后就出去了？！
　　难道他不该解释一下吗？为什么她的书会在这里？这么多，这么全！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收集到的？
　　陈星月几乎是小跑着，抱着那本书追到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氤氲，栗子鸡的香味已经浓郁地飘散出来。邓五一正背对着她，掀开锅盖，用锅铲翻动着里面的鸡肉和栗子，动作娴熟。
　　陈星月站在厨房门口：“为什么，我的书会在你这里？”
　　邓五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盖上锅盖，将火调小，然后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拿起一颗包菜，开始慢条斯理地撕起来。他的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平静，语气也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往事：
　　“赵子他爸，是个哑巴。” 他开口，声音平稳，“很多年前，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家里也困难。我奶奶看他实在，就建议他去收废品，奶奶送了他一个旧的大喇叭，帮他录好了各种废品的报价，循环播放。还陪着他，走了大半个镇的街巷，教会了他怎么算账。”
　　陈星月静静地听着，这是她不知道的、关于邓奶奶的往事。
　　“所以后来，” 邓五一继续说着，手里的包菜叶子被撕成均匀的小块，“赵子他爸收了任何东西，都会先路过我家，让奶奶挑，奶奶也会让我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撕菜的动作也慢了些，“我看到有你的书，就留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刻意搜寻，只是在废品堆里偶然发现，然后被他留下来了。一年，两年，很多年。陈星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涩，温暖，还有更多的不解。
　　她看着邓五一平静的侧影，追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邓五一已经撕好了包菜，开始刷锅，准备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边动作着，一边回答，声音混在油烟机的低鸣和炒菜声里，清晰地传入陈星月耳中：
　　“我想把它们当成礼物送给你。”
　　礼物。
　　原来他一再提起的礼物，说她会喜欢的礼物，就是这些书。
　　邓五一已经热好了油，将撕好的包菜“刺啦”一声倒进锅里，快速翻炒。他背对着她，声音透过炒菜的声响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等你买了房子的时候。” 他语气平常，“你说过，‘要有客厅，有厨房，有卧室，最好还有个小院子。我想自己躺在里面，把我所有的书都放进去……那样，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一字不落，把她儿时的话都复述了出来，即便那时候她年龄小到，还没拥有过什么书。
　　陈星月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头脑嗡嗡作响，鼻子瞬间酸涩得厉害。原来……有一个人，将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她忍着泪意，问出了更现实的问题：“如果不是我妈生病，我回村，我们两个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你还会把这些书，送给我吗？”
　　邓五一关掉了灶火，将炒好的手撕包菜盛进盘子。他端着两盘菜，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她。他的脸上沾着一点厨房的油烟气，眼神却清澈而平静，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
　　邓五一思索片刻，用有些迟疑语气说道：
　　“应该会吧。” 他看着她，“我一直等着你有自己的房子。”然后补充道“可以用匿名的方式送给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