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4、废纸 废纸

　　陈星月挂断电话，立刻走向厨房。偏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让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星雨，车钥匙给我，夏繁脚崴了，在桃园那边，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正在餐桌边摆弄面团的陈星雨闻言立刻说道：“夏导崴了？严重吗？玉姐本来就叫我去桃园帮忙布置会场，我还说等会儿去呢。我跟你一起去吧。”
　　“行，那快点。”陈星月点头。
　　两人匆匆出门，赶到桃园时，周玉、李支书和几个村干部正指挥着人搬桌子、挂灯笼、调试音响，为明天的中秋答谢会做最后准备，忙得热火朝天。
　　而夏繁就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马扎上，哭丧着脸，两条修长的腿直直地伸着，右脚踝处已经明显有些红肿。她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袋，就被随意地扔在旁边的泥土地上。
　　陈星月见状，立刻穿过人群走了过去：“怎么搞的？严重吗？”
　　夏繁看见她，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因为自己的窘态而有些尴尬，瘪着嘴道：“别提了，倒霉死了！我刚到，看他们在搬装水果的筐，想说搭把手，结果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块硬土坷垃，一下子就崴了。”
　　陈星月看着她肿起的脚踝和沾了泥点的裤脚，再听这缘由，一时间觉得她又可怜又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周玉也注意到了她们，赶忙走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星月你可来了！快，先送夏导去医院看看吧，拍个片子，别伤着骨头。我们这儿实在走不开，李支书他们还有一堆事要协调。”她语速很快，交代完，又转头叫陈星雨：“星雨，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那些礼品袋怎么摆，你的品味比我好。”
　　陈星雨很快就被周玉拉走了。
　　陈星月小心地搀扶起夏繁。夏繁只能靠左脚支撑，单脚蹦跳着，一手紧紧抓着陈星月的胳膊，姿势狼狈地挪到了路边。她从包里翻出车钥匙，递给陈星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 mini。
　　陈星月接过钥匙，先去把车开过来，然后小心地扶夏繁坐进副驾驶。一路驱车赶到市医院，挂号、拍片、候诊……所幸检查结果出来，只是软组织扭伤，没有伤及骨头，但医生还是给开了药，要求冰敷、休息，尽量少走动。
　　处理完毕，陈星月又准备送她回家。输入导航目的地时，陈星月微微惊讶了一下：“你住枕月湾？”
　　夏繁点点头：“嗯。家里的老别墅太大了，我爸妈又常不在家，我一个人住觉得空荡荡的，有点吓人。就让他们给我在这边买了个小点的。”
　　陈星月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脸上并没有什么炫耀的神色，只是陈述事实。忍不住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投胎果然是个技术活。
　　夏繁似乎来了点精神，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小区？环境是还行，就是住户多了点。”
　　陈星月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跟别墅比是吧？”
　　“那可不！”夏繁没听出她话里的微妙，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跟你说，我那个一楼带的小院子，我自己觉得不比很多别墅的花园差。我特意请了设计师弄的，花花草草种了不少，挺漂亮的，待会儿你看看。每天都有路过的人扒着栏杆往里瞧呢。”
　　陈星月有些诧异地看她：“你还养花？” 以夏繁工作的忙碌程度，她想象不出她能静下心来侍弄花草。
　　“我哪有那功夫！”夏繁果然立刻否认，“都是阿姨在打理。不过她伺候月子还没回来，已经有好几盆状态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陈星月想到家里那盆最终又还给邓五一的薄荷，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养花和做饭一样，都是需要点天赋的，车子平稳地驶入枕月湾，按照夏繁的指示，陈星月把车停在她的车位上。
　　陈星月因为关注过这个楼盘的信息，户型也还记得，正如夏繁家一样，有一个南向的小花园。围墙是低矮的铁艺栏杆加木格栅，栏杆上挂着几个精致的铁艺花篮，里面垂吊着些陈星月不认得草花。墙根处种着一丛丛月季，此刻虽不是盛花期，但也能看出被打理得很好，花朵多是浅色系，比较雅致。
　　夏繁单脚跳着，熟练地按开花园拱门上的密码锁。“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防腐木铺就的小径，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花境，虽然有些花草稍显萎靡，但骨架还在。有铁艺的桌椅，爬着藤蔓的花架，角落还有个小小的英式喷水池。一切看起来都精心设计过。
　　夏繁的家是标准的三室两厅户型，装修是现代简约风中混搭了一些中古元素，陈星月大致打量了一下，目光很快被其中一间敞着门的房间吸引，那是夏繁的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不仅有大部头的书籍，还有很多文件夹、画筒，甚至一些看似随手涂鸦的纸片也被精心装裱摆放着。
　　陈星月的心里微微一动，夏繁过得生活就是她一直梦想过得生活。
　　夏繁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立刻指着书柜抱怨道：“你看！我从小到大的课堂笔记、随手画的涂鸦。我妈全当宝贝似的给我收着，还非要给我搬过来。我说扔了吧占地方，她还不乐意。你看我这书房，都快成仓库了！”
　　陈星月听着她的话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小时候攒钱买的那些课外书，小说，甚至到大学买的书，都被我妈当废纸卖了，一本都没留下。”
　　夏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应，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星月怕她尴尬，主动转移了话题：“阿姨是住家吗？”
　　“不住。”夏繁摇头，“就是每天定时过来，客房空着，偶尔有朋友来玩可以住一下。”
　　陈星月扶她在客厅沙发上坐好，拿了冰袋敷在脚踝上。一切安排妥当，仍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真的能行吗？”
　　“没问题！”夏繁摆摆手，“饿了可以点外卖，对门邻居我也认识，真有急事可以找他。哦对了，”她想起什么，指了指车钥匙，“要不你把我车开走吧？我这脚起码得养几天，再麻烦你明天过来接我一趟？”
　　陈星月有些惊讶的问道：“你都这样了，明天还要去现场？”
　　“哎呀，就是去看看，有助理在现场协调，我就坐那儿动动嘴皮子，不然不放心。”夏繁坚持道。
　　陈星月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行吧。车我先开走，明天早上过来接你。”
　　等陈星月开着夏繁的车回到自家门口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偏头痛在忙碌时被暂时忽略，此刻松懈下来，太阳穴又开始闷闷地胀痛。
　　她停好车，进了院子，发现陈星雨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拍摄一盘刚烤好的月饼。
　　“都忙完了？”陈星月问，声音有些疲惫。
　　“嗯，基本的布置都弄好了。”陈星雨抬头看了她一眼，惊呼，“姐，你脸色好差，赶紧回屋躺会儿吧。”
　　“嗯，是有点累。”陈星月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客厅，想先在沙发上缓一缓。
　　然而，她的脚步在茶几前顿住了。
　　茶几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她的笔记本电脑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陈星月心里“咯噔”一下，她扬声朝厨房问：“星雨，我茶几上那些广告册子、文件，你帮我收起来了吗？”
　　“啊？没有啊。”陈星雨从厨房探出头，一脸茫然，“我刚进家门没多久，一直在厨房弄月饼呢。”
　　陈星月的心沉了沉。她立刻把行李箱放倒，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忙晕了，其实已经收起来了。但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电动轮椅的声音，是李梅从外面回来了。
　　陈星月立刻走出去，带着一丝焦急问道：“妈，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堆文件？就是一些彩色的册子，还有挺多打印的纸。”
　　李梅操控着轮椅停下：“文件？没注意啊。你的东西不都自己收的好好的。”然后又想了想说道，“哦，你说地上那些废纸啊？”
　　陈星月一听“废纸”两个字，脑袋里“嗡”的一声，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那不是废纸！那是我工作要用的资料！妈，你放哪儿了？”
　　李梅被陈星月突然加重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一脸懵的说道：“下午正好来了个收废品的，我想着家里有些纸箱，就叫他进来一并收了。地上那些纸……我看着破破烂烂的，以为是你不要的，就让他一块儿敛走了。”
　　陈星月只觉得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眼前都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那些跟了她六七年的资料，今天下午她还想着要给它们换个新文件夹好好保存，就这么被当成“破烂”卖掉了？
　　“妈！”陈星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发颤，“你怎么卖东西也不问问我？！那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陈星雨在厨房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先冲回自己房间看了一眼，很快又出来，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幸亏我把小米的画册和我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了。”随即她转向李梅，语气带着埋怨：“妈！你怎么也不问清楚就卖啊！那是姐工作的东西！”
　　李梅被两个女儿接连质问，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更多的是委屈和不解：“我……我怎么知道那些破纸那么重要？它们就扔在地上，而且确实都破破烂烂的了啊！我想着可能是你姐清理出来不要的，不就一些纸吗？”
　　“不就一些纸吗？”陈星月重复着这句话，心口的钝痛瞬间加剧，甚至压过了偏头痛。那种童年时珍视的东西被轻易处置的无力感和伤心，时隔多年，再次汹涌地淹没了她。小时候是课外书，现在是工作了这么多年积攒的心血。
　　她看着李梅委屈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脸，突然就觉得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