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3、赌气 赌气

　　陈星月从小卖部回来以后，心里那股烦闷挥之不去，她自己分不清这烦闷的源头究竟是邓五一对自己性命那种近乎冷漠的轻忽？还是网络上那场愈演愈烈的编排？更或者是她自己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了心口。
　　下午，手机在桌面上嗡鸣着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亮起，是邓五一发来的图片。她愣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一张特写。粗陶深碗里，雪白的糯米与金黄的桂花已经搅拌均匀，被压实得平整，中间留出来一个圆润的酒窝。
　　紧接着，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秋天温度低，发酵的时间需要长一点，大概三天就能出酒了。”
　　陈星月似乎能感受到他平稳的语气，仿佛几个小时前在小卖部里，她单方面的那场激烈的质问，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一门心思和她分享着桂花酒的进展，至于其他的，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早已被他揭过，不留痕迹。
　　陈星月盯着这条消息和图片，心里那团乱麻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看着邓五一主动发来的信息，心里涌起的不是隐秘的欢喜，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气闷的抗拒。
　　她在这里被各种情绪拉扯，而他却只顾着酿酒，虽然这酒是为她酿的，她也提不起劲，只觉得这种对比，衬得她的兵荒马乱都有些可笑了。
　　陈星月叹口气，虽然知道邓五一是无辜的，可是她却没有心情回复，她干脆手腕一翻，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响声。
　　然后她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待处理的线条和色块，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因为中秋将至，手头又接了几个新的设计单子，工作压力也不小，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弦。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周玉熟悉而敞亮的声音，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直奔厨房而来。这次她是奔着陈星雨来的。
　　“星雨！我觉得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你不是喜欢琢磨吃的，账号上也全是美食吗？你看现在这热度，用不用我直接在视频里@你一下？肯定能给你涨不少粉，到时候你就能顺带着卖点好看的盘子碗、厨房小工具什么的。我有个嫂子就这么干的，粉丝不算特别多，但东西选得好，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零花钱呢！”
　　“啊？” 陈星雨原本还想找周玉抱怨一下网络谣言带来的困扰，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商业变现”的频道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不行吧？我还想让你帮我澄清一下呢……”
　　“哎呀，澄清了也没几个人信，八卦嘛，传一阵自己就凉了。” 周玉不以为意，“现在最关键的是，得趁着大家对你感兴趣，赶紧把流量接住，这不还是你教我的吗？”
　　“啊……这个……” 陈星雨明显迟疑了，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了心动。她一直想找个既不用坐班，又能有点收入的活计。“这事，我有点拿不定主意。姐？” 她下意识探看向餐桌旁的陈星月。
　　陈星月其实一直能听到她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但她无法集中精神去理解内容。此刻被妹妹点名，她才有些茫然地从设计稿中抬起头：“什么怎么样？我没听清你们说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我这活儿比较急，别吵我。” 说完，又埋首回屏幕前，眉头紧锁。
　　陈星雨看陈星月这个样子，赶紧拉着还想再说什么的周玉往外走：“走走走，咱俩出去说，别在这儿打扰我姐了。”
　　周玉被拉着出了厨房，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陈星月的背影，小声问陈星雨：“星月怎么了？感觉气压好低。”
　　“唉，接的活儿多，烦的呗。” 陈星雨替陈星月解释了一句，心思很快又转回周玉的提议上，两人一边往院子走一边继续嘀嘀咕咕，“玉姐，你说的这个，真能行吗？我有点怕搞砸了。”
　　“没问题！有我帮你呢！咱们先试试水。”
　　厨房里的陈星月，直到颈椎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才被迫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中暂时抽离。她艰难地抬起头，用手揉捏着后颈僵硬的肌肉，感觉脑袋都是木的。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放下水杯，目光不经意扫过依旧扣在桌上的手机。迟疑了一下，她还是伸手拿了过来，翻转。屏幕解锁，通知栏里，一条来自邓五一的消息赫然在目，发送时间显示是半个多小时前。
　　她皱着眉头点开。聊天框里，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加上一个小心翼翼的标点：
　　“你生气了？”
　　陈星月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哟，他还知道问？新鲜。陈星月很想由着性子给他输出一番，又怕自己把事情搞砸，最终只干巴巴地回了几个字：
　　“工作忙，刚看见。”
　　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
　　“哦。”
　　干脆利落，毫无延展。
　　哦什么哦！陈星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她索性再次把手机丢到一旁，眼不见为净。
　　几天后，邓五一再次发来消息，言简意赅：“桂花酒好了，来拿。”
　　陈星月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回复，连个“嗯”字都吝啬。她扬声叫来了正在院子里玩的小米：“小米，去你邓叔叔那，把酿好的米酒拿回来，要记得说谢谢。”
　　小米乖巧地应了声，一溜烟跑了。没多久，就提回来那个熟悉的细长玻璃瓶，里面盛着微黄透亮的酒液，还细心地系了一小段麻绳在瓶颈处。
　　晚饭时，陈星雨炒了几个拿手好菜，她把那瓶桂花米酒打开，顿时，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混合着米酒特有的醇厚气息在饭桌上弥漫开来。陈星雨倒了酒，然后拿着手机，调整着角度，对着酒瓶、杯子、一桌菜肴，“咔嚓咔嚓”一通猛拍，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光不好，换个角度……哎呀，这个构图好！”
　　李梅看得直皱眉，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一天到晚拍拍拍，饭都凉了！”
　　小米也举着筷子，眼巴巴地望着香气四溢的饭菜，小声抗议：“妈妈，我饿……”
　　陈星雨头也不抬，一边快速滑动屏幕检查照片，一边安抚：“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姐，你手挪开一下，挡我镜头了！”
　　陈星月默默地把手从桌边移开，耐着性子等她拍完。好不容易，陈星雨终于满意地收起手机：“行了行了，开动！”
　　三人立刻动筷。陈星雨却没急着吃，坐下后就抱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时而蹙眉，时而抿嘴笑，显然是在精心修图、编辑文案。
　　李梅一边吃一边数落：“你就瞎折腾吧！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饭都不好好吃。”
　　“妈，你不懂！”陈星雨头也不抬，语气里却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现在也是有几千个粉丝的人了，说不定真能顺带卖点餐具、调料啥的，挣点零花钱呢！”
　　“还能挣钱？” 李梅一听这个，态度稍微缓和了些，将信将疑。
　　“当然啦！粉丝多了，说不定还能接个小广告呢！” 陈星雨语气憧憬。
　　“什么广告？” 李梅追问。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反正就是好事！吃饭吃饭！” 陈星雨大概是终于编辑完发送了出去，长舒一口气，这才拿起筷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陈星月安静地吃着饭，听着李梅和陈星雨的对话。她知道陈星雨最近和周玉联系紧密，两人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发信息，热火朝天地研究着账号运营。陈星月看她找到了一件感兴趣又有可能带来收益的事情做，挺好的。
　　她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抿了一口桂花米酒。酒液滑入口中，初时是清甜的桂花香，紧接着是糯米发酵带来的绵柔醇厚，现酿的确实好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拿出手机，给邓五一发一个“好喝”。手甚至已经碰到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但下一刻，她却硬生生地停住了，她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在和谁赌气。
　　眨眼就到了中秋前夕。厨房已经彻底没了陈星月的“位置”。餐桌被陈星雨完全征用，变成了她美食博主的创作台。上面摆着几个造型别致的月饼模子，调好馅料的碗，和好的面团，她正准备做月饼。
　　陈星月只能抱着笔记本电脑，彻底退守到客厅的茶几上，坐着她专属的小板凳，紧锣密鼓地处理着节前最后的工作。
　　终于，将最后一版修改好的设计文件发送给客户，看着邮件成功投递的提示弹出，陈星月才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的抽痛从右侧太阳穴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整个半边头颅。她偏头痛犯了，陈星月用力按揉着太阳穴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痛感才稍稍回落，变成了一种闷痛。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始收拾起摊在茶几上的各种资料。
　　这些项目简报，打印出来的参考图，已经跟着她辗转了很久，从城市回到乡村，最近因为中秋项目，翻阅得尤其频繁，一些册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卷翘，内页也有些松散，看起来颇为狼狈。
　　该找个文件夹重新归整一下了，她正这么想着，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夏繁”的名字。
　　陈星月愣了一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夏繁最近好像一直在村里，忙着协调和筹备那个“中秋答谢”的活动。
　　她对着里屋喊道“妈，电视小点声，我接个电话。”但是李梅充耳不闻，电视的声音还是大的要命，陈星月无奈，李梅耳背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她只好站起身往院子里走，起身时手肘不经意带到了茶几边缘的那摞资料，资料散了一地她都没有发现。
　　陈星月接听了电话，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夏繁懊恼的哀嚎：
　　“倒霉催的，星月，我脚崴了！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