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80、煎熬 煎熬

　　“邓叔叔，煤球回来了，它不敢下来。”
　　李小米清亮的童声突然在院子里清脆地响起，把神思不属的陈星月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神，敛了敛思绪，抬脚从厨房往外走。邓五一将碘酒瓶盖拧好，放在灶台边，也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小米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小手指着头顶的紫藤廊架。陈星月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抬起头。
　　只见煤球那团黑黢黢的小身影，正趴在廊柱顶端边缘，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夜色和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警惕地盯着下方。这哪是不敢跳下来，分明是被这热闹的阵仗给吓住了，正处在观望状态。
　　煤球似乎认出了陈星月，绿眼睛转向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沿着廊柱边缘走了几步，然后轻盈地顺着柱子爬下来，几步到了陈星月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接着便旁若无人地走向墙根，那里放着它那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浅口粗陶碗。
　　夏繁看着这一幕，笑道：“它好像一点都不怕星月？”
　　李梅坐在轮椅上，笑呵呵地说道：“它记仇。知道我说过要把它拴起来，星雨也不喜欢猫。”
　　夏繁了然地点点头。
　　王选灌了口白酒，接话道：“我就不喜欢猫，养不熟，比较没良心，还是狗比较好，狗认主，忠诚。”他说得直白，带着点粗犷的偏好。
　　周玉立刻反驳：“我喜欢猫，猫多乖啊，一点都不闹腾，狗烦死了。”
　　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向了“猫狗大战”，桌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热闹。
　　陈星月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刚落座，就注意到邓五一已经走了过去，拿起墙根那个粗陶碗，走到桌边，用自己的筷子，从几盘菜里挑拣了一些适合猫吃的，夹了满满一小碗，然后走回去，将碗放在正抬头望他的煤球旁边。煤球立刻凑过去，满足地吃起来。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微的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响起，在略显嘈杂的院子里并不算明显，但陈星月还是隐约听到了。她疑惑地回过头，视线扫过，恰好看到斜对面的夏繁，正若无其事地将手机从他们这个方向移开。
　　周玉也注意到了夏繁的动作，好奇地问：“夏导？你也喜欢猫啊？”
　　夏繁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掩饰般地笑了笑，点头道：“嗯嗯，喜欢猫。”
　　陈星月垂下眼，拿起米酒抿了一口。她心里自然清楚，夏繁拍的不是猫，而是喂猫的人。
　　周玉没想那么多，还挺高兴：“喜欢猫的又多了一个！”
　　夏繁看向已经洗过手重新落座的邓五一，笑着问：“老板自己养了一只，想必也是很喜欢猫吧？”
　　邓五一拿起筷子，依旧是那老一套说辞：“不是我养的。”
　　“嗯？”夏繁略显不解，猫明明在他院子里。
　　旁边的王选大咧咧地插嘴：“夏导你别问了，我邓哥他啥也不喜欢！真的，你没看见他屋里头有多空，他都可以去当和尚了！”
　　听了王选这话，桌上好几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邓五一家的正房，里面正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邓五一本人却皱起了眉头，看向王选，眼里带着真实的疑惑：“你怎么知道？”
　　王选瞪大了眼睛，表情夸张：“我邓哥，你失忆了？你忘了那天是谁把你背回来的？啊？”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王选！星月姐一路拿着手机手电筒给我照着亮，我那会儿也喝了不少，深一脚浅一脚的，腿上磕了好几下，回家第二天才发现青了好几块！”
　　说着他眼珠一转，开始笑嘻嘻地讨人情，“邓哥，你可得记着我的好！你看着瘦，背起来可沉了，给我累得差点当场吐出来！要不是我记得你不乐意别人在你家乱晃悠，我差点就憋不住跑你卫生间去了。我可是硬生生强撑着一路冲到河边才吐的！”
　　邓五一听了这番话，明显地愣住了。
　　李梅这时候开口说道：“所以说，可不能再让五一喝白酒了。看看，都喝断片了，多亏了星雨看出来他喝醉了，这要是没人发现，多危险呀！”
　　王选听了这话就想起哄，被对面的陈星雨狠狠瞪了一眼，才讪讪地闭了嘴，埋头吃菜。但周玉却笑嘻嘻地接过话头：“就是就是，五一，你可得好好谢谢星雨！”说完，还促狭地朝陈星雨眨了眨眼。
　　陈星雨气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立刻反击：“玉姐，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你自己是怎么举着手机，非要给醉得不省人事的邓五一拍‘纪念照’的了？要不是我姐拦着，你”
　　“我错了我错了！快别说了！”周玉立刻心虚的打断了她，连忙双手合十作揖讨饶。
　　陈星雨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放过了她。
　　一直安静听着的夏繁，好奇的插话问道：“什么照片？听起来挺有意思，让我也看看？”
　　周玉正在兴头上，又被夏繁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掏手机，嘴里还说着：“嗨，就是那天晚上五一喝醉了，我随手拍的。”
　　“玉姐。” 周玉的话音未落，两个字眼不咸不淡，却带着一定力度，从邓五一的口中跳了出来。
　　周玉掏手机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她抬头，对上邓五一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却把周玉震慑住了，周玉立刻体会到了先前李梅说过的“心里发毛”的感觉。
　　李梅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吃饭，吃饭，再聊下去，这螃蟹和菜可真要凉透了。”
　　周玉如蒙大赦，赶紧就坡下驴：“对对对，吃菜吃菜！那个，咱们接着聊刘小仙的事儿，我跟你们说，她这次肯定能记住教训，不敢再胡来了……”话题转得虽然突兀又生硬，好在王选和陈星雨都还算配合，加上夏繁也识趣地不再追问，气氛恢复了热闹。
　　陈星月因为手指刚被蟹壳扎破又消过毒，不敢再碰螃蟹，只是默默夹着桌上的其他菜吃。心里想着，如果邓五一不制止，她也要制止的。她可不想那张照片被夏繁看到。
　　突然陈星月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发信人赫然是坐在对面的邓五一。
　　陈星月纳闷地抬眼看向他。邓五一动了下下巴，示意她看信息。
　　陈星月重新把目光落回手机，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星月愣了一下，看来他很在意那天晚上的事，于是想了想，开始打字：“你喝了几杯，然后星雨发现你喝醉了，周玉起哄，拿手机给你拍了照，我觉得他们闹得有点过，就制止了。然后王选背着你，我拿着手机手电筒在前面照着路，一路送你回了屋。王选把你放床上后，说想吐，就跑出去了。我看你好像睡熟了，没什么事，就帮你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这次应该够详细了。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对不起，我当时应该坚持让周玉把照片删掉的。” 她点击发送。
　　邓五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是在阅读什么重要的文件。过了半晌，他才在对话框里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陈星月看见他叹了一口气，发了一句话过来。
　　“我再也不喝白酒了。”
　　陈星月立刻垂下了头，免得被他看见自己偷笑。连忙打字给他发过去一句“你说过了。”
　　邓五一看过信息，就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回桌上。接着，他伸手从盘子里捞起一只肥硕的螃蟹，动作熟练地掰开蟹壳，剔掉不能吃的部分，将满满雪白的蟹肉和金黄诱人的蟹膏，完整地放到了陈星月面前的盘子里。
　　陈星月愣住了，抬头看他。
　　邓五一已经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指上，语气平淡地解释：“刚消过毒，别沾手了。”
　　“哦。” 陈星月低声应了，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还好，桌上其他人正聊得火热，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短暂的交流。其实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估计也不会多想。因为邓五一说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听不出任何超出寻常关系的暧昧。只有陈星月自己知道，这平淡之下，藏着只对她一人可见的涟漪。
　　然而就是这样的矛盾，反复的煎熬着她。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夏繁要留下来帮忙收拾，周玉坚定的拒绝了，几个人寒暄了几个来回，才作罢，最后陈星雨说道
　　“姐，你去送送夏导，我们收拾就行了。”
　　于是陈星月和夏繁一起往门外走，夏繁的车还停在她家门口。
　　两个人借着月色和路灯的亮光往前走着，夏繁有些开心的说道
　　“我看你妹和小老板也没什么进展，是阿姨一厢情愿吧。”
　　看来夏繁这顿饭一直在观察，而且判断准确。
　　“一顿饭吃下来，我更喜欢他了。你看，”
　　夏繁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着就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陈星月看她刚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邓五一正弯着腰把煤球的碗放在地上，煤球乖乖蹲在旁边等着，然而陈星月最先注意到的却是自己，她扭身看着邓五一，只有一个侧影，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周玉和我说，你小时候帮过小老板不少次，我也看出来了，你说的话，在他那儿好像挺管用的。星月，你可得帮帮我。”
　　夏繁又重新提起了这件事。
　　“我帮不了你。”
　　陈星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散落在这秋夜里。
　　夏繁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的说道
　　“也是，你肯定更向着自己的妹妹。”
　　“不是因为这个？”
　　陈星月语气更坚定了些，甚至有了一点决绝。
　　“那是因为什么？”夏繁困惑的看着她。
　　陈星月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看着夏繁。
　　“我也喜欢他。”
　　夏繁像是没听明白，下意识的重复
　　“啊？谁？喜欢谁？”
　　“小老板，邓五一。”
　　陈星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呃。”
　　夏繁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