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64、积蓄 积蓄

　　送走顾客，陈星月也老实下来，重新坐回长条凳，拿起那支巧乐兹，慢吞吞地吃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星雨发来的微信。
　　“你又怎么惹着咱妈了？她刚才气呼呼地回来，撂下话，叫我一会儿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不让你回家！”
　　陈星月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就因为她没留张延吃饭，就气得要锁门不让她回家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是回，还是不回啊？”
　　陈星雨回得很快：“我肯定不能真锁门呀。但是你回来，这顿饭也吃不痛快。”
　　陈星月立刻打消了回去的念头：“那我就不回去吃了，我在小卖部随便买点啥垫垫吧。”
　　“行吧。” 陈星雨回了一句，“我熬了一大锅桃子糖水，装瓶封口弄了一上午，午饭就随便做了个热汤面，也没什么好吃的。你在外面对付一口算了。”
　　“嗯。” 陈星月回了一个简单的字，结束了对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下意识地在小卖部门口扫了一圈。快要晌午了，小卖部门口也只剩下零星的两三个人。
　　陈星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邓五一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发过去一句：“弟弟在吗？”
　　然后，她悄悄侧过身，从窗户里往里瞄。只见邓五一明明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屏幕亮着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却迟迟没有回复。显然是被她这句话整宕机了。
　　陈星月忍不住抿嘴偷笑。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陈星月以为他打算彻底无视时，聊天框才终于跳出一个：“？”
　　陈星月决定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正经问道：“你中午吃啥？”
　　这次回复得倒快：“莲藕排骨在锅上炖着呢，再炒个苦瓜炒蛋。”
　　陈星月看着这两行字，仿佛能闻到砂锅里莲藕炖得粉糯、排骨酥烂的香气，苦瓜炒蛋的清爽。她毫不犹豫地打字：“想吃。”
　　邓五一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她又卖出去几杯糖水。趁着一个彻底没人的空档，她迅速把冰桶里剩下的最后几杯桃子糖水全部拿出来，然后抱着它们，溜进小卖部，熟门熟路地打开角落那台老式冰箱，把糖水杯放进去码好。做完这些，她转身进了邓五一的后院。
　　小院静悄悄的，饭桌已经支在了紫藤架子下的阴凉里，桌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浓郁的莲藕排骨香气弥漫开来。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和铲子碰撞锅沿的清脆声响。
　　陈星月坐在廊下的旧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青。陈星月像往常一样随意点开，目光落在发来的图片上，整个人却愣住了。
　　“陈星月！！！[图片] 你还说没进展？！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画面里，邓五一正从窗户里微微探身，手里拿着一支绿豆冰棍，递向窗外。而窗外的陈星月低着头，有些恹恹的，分明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这网友的速度也太吓人了。
　　“虽然你低着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苏青的文字充满激动，“我这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小老板的正脸，帅的嘞，而且你看他这个眼神……你确定他不喜欢你？”
　　陈星月的手指微微发紧，放大图片，目光死死锁在邓五一的脸上。照片里的他，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正脸，虽然依旧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但整个人的感觉，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是又好像很温柔的样子。原来，他给她递冰棍的时候，是这个神情吗？她自己都未曾见过。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深吸一口气，打字问：“还有别的照片吗？”
　　“怎么？你们还有更过分的。” 苏青立刻回道。
　　陈星月自己也有点恍惚，努力回想刚刚的的情景。
　　“等等！那个发照片的小姑娘又私信我一张，我必须得和她说一声，别叫她到处乱发，天呐陈星月，我敢确定小老板喜欢你！[图片]”
　　苏青火速发来第二张。这张邓五一两只手臂都搭在旧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依旧是垂着眼，而陈星月依旧低着头，但嘴里正咬着一支巧乐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照片的感觉好奇特。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可那种仿佛自成一体、将周遭喧嚣都隔绝开的气氛，却透过像素清晰地传递过来。陈星月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邓五一，有点发懵。
　　“你这么一会儿吃了两根？？？你挺能吃呀！[狗头]” 苏青的调侃紧随其后。
　　陈星月成功被这句话逗笑了，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恍惚被冲淡了些。
　　“可以吃饭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陈星月猛地回神，才发现邓五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刚炒好的苦瓜炒蛋，金黄的蛋块点缀着翠绿的苦瓜片，清香扑鼻。他已经摆好了碗筷。
　　陈星月连忙收起手机，两人相对落座，安安静静地吃饭。莲藕炖得火候恰到好处，粉糯清甜，排骨酥烂脱骨，汤头醇厚。苦瓜炒蛋微苦，很是爽口。陈星月饿了大半天，吃得格外认真。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半晌，邓五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意提起：“你对那个张总，怎么没感觉？”
　　如果是李梅问这话，那是质问，潜台词是“你应该有感觉，为什么没有？” 但邓五一问出来，就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疑问了。难得他有这样的好奇心。
　　陈星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也诚实以对：“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我知道有感觉是什么样子。”
　　“嗯。” 邓五一应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沉默了片刻，又问：“什么样子？”
　　陈星月被他问住了。她想了想，最终只能含糊道：“没办法形容。等你自己有感觉了，自然就会知道。”
　　“哦。” 邓五一应道，没再追问。
　　哦什么哦。陈星月在心里嘀咕，这人比她还要迟钝，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有感觉的那一天。
　　她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今天那个夏导要采访你？你怎么拒绝的？”
　　邓五一放下筷子，回想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她问我能不能接受采访。我说不想。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想就是不想。然后她就走了。”
　　陈星月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出声，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不想就是不想’，我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大犟种。” 她脱口而出，带着调侃。他们俩好像都是那种不愿意解释的人。
　　邓五一听了她的话，也是一愣，抬眼看向她，随即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吃饭。
　　饭桌上重新恢复了安静，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月吃的差不多了，她放下碗：“其实我知道周玉说的那种‘红红火火’的日子是什么。张延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如果我愿意，只要跟上他的节奏，他大概真的能带我过一种在他们眼里‘还不错’的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只剩一盆的薄荷。
　　“可是，我不想被别人‘带着’走。我只想……在自己的节奏里，过我自己的生活。” 在邓五一面前，她总能说出这些心里话。
　　邓五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抬起眼，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嗯。你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总是这样，好像比她自己还更相信她。真不知道他这盲目的信心是哪里来的。
　　“那你呢？” 陈星月反问他，带着好奇，“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邓五一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然后平淡地说：“嗯？现在就很好。”
　　陈星月看了看他这个小院，点了点头：“嗯，你现在过的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邓五一听了她这话，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记忆的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小时候……也说过这话。” 他忽然道。
　　“什么？我？” 陈星月诧异。
　　“嗯。” 邓五一慢慢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神情有些陷入回忆的恍惚，“有一次，你拿着你爸给你做的小木屋给我看，你还问我喜欢什么。”
　　陈星月之前记起了这件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邓五一回答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 邓五一的语气很轻。
　　原来是不知道，看来他从小就是这个风格。
　　“那……我当时说了什么？” 她好奇地问。
　　邓五一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很认真，一字一句地：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因为你已经在你喜欢的东西里面了。’”
　　“你说：‘你有这个小卖部。你奶奶也不会像我妈一样，天天管东管西，你简直是已经在幸福里了。’”
　　陈星月愣愣地听着，“我小时候……就这么有哲理了？” 她喃喃道，有些不可思议。
　　“嗯。” 邓五一肯定地点点头，继续道，“你还说‘你自己的幸福，还要等很久很久呢。’”
　　陈星月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一语成谶。” 她低声说，带着点自嘲，“我都三十岁了，还没实现呢。”
　　“你是缺钱吗？” 他突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嗯？” 陈星月被他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买房子的事。” 邓五一提醒她。
　　“呃……这个……” 陈星月语塞，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推进这件事。
　　“如果你缺钱，我这有点积蓄。” 邓五一很自然的说道。
　　“什么？” 陈星月震惊了，睁大眼睛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邓五一似乎不理解她的震惊，只是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用不着。”
　　陈星月呆呆地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眼神平静坦然，仿佛拿出一笔不小的积蓄给她，是一件和递给她一支巧乐兹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