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59、摇人 摇人

　　大刘被陈星雨当众戳破，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闪过一丝尴尬和恼火，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们村是开了大超市，但是也有这种小卖部！这种小卖部，乡下地方，有什么稀奇的？到处都是！”
　　“小卖部本身当然不稀奇，” 陈星雨毫不退让，思路反而愈发清晰，她甚至侧了侧身，让自己和身后的小卖部一起进入镜头，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它甚至是破旧的，但我觉得，网友们大老远找过来，在网上这么关注，恐怕也不单单是冲着一个‘小卖部’的建筑来的。大家喜欢的，是它给人的那种感觉，好像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咱们谁小时候，家门口、村口，没有这么一家小卖部呢？而我们月亮河村的这个小卖部，恰好被一位有心的画家捕捉到了，留在了画里。”
　　她这番话，虽然说的有些急促，却直指人心。连周玉都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抓住机会，接过话头，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月亮河村的这个小卖部，不止五六十年了！我听我妈说，邓奶奶年轻那会儿就在经营了，养活了一大家子。我们这代人，都是吃着这个小卖部的糖果、打着这里的酱油醋长大的。现在是邓奶奶的孙子，也就是画里的小老板在继续守着这份营生。它不只是一个店，更是我们村里好几代人的记忆。”
　　大刘张了张嘴，还想再辩驳几句，但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原来是李支书带着两个村委会的干部，匆匆赶到了现场。
　　李支书一眼就看清了形势，先给满脸怒气的王选使了个眼色。王选会意，立刻半请半架地把还想说话的大刘“请”到了一边，暂时隔离了镜头。
　　李支书则迅速上前，脸上堆起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一把握住了大刘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洪亮：“哎呀！这不是下河村的‘大刘’老师吗？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拍视频宣传家乡搞得红红火火，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取取经，学习学习先进经验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缘分，真是缘分！”
　　他一边说，一边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大刘看向镜头的视线，手上用力，脚下挪步，连哄带拽：“走，走，这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合作的事儿，咱们去村委会办公室，泡上茶，慢慢聊！我们月亮河村也有很多特色，正需要你们这样的能人来帮忙宣传规划呢！”
　　大刘还想挣扎，但李支书手上力道不小，又是官方身份，话也说得漂亮给足了面子，他一时也不好硬来。再加上王选在旁边虎视眈眈，周玉的直播镜头也重新稳定地对准了小卖部，他知道今天想再强行出镜蹭热度已经很难了。权衡之下，他只能就坡下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顺着李支书的力道，被半拉半劝地带离了现场。
　　小卖部门前，终于重新恢复了秩序，只剩下周玉略显急促的解说声、直播间密集的弹幕，以及那间被无数目光通过网络凝视着的、安静如旧的老房子。门内，隐约可见一个身影，依旧在柜台后忙碌，对门外刚刚发生的一切喧嚣，似乎并未投来太多关注。
　　整个直播下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周玉终于颤抖着手点下“结束直播”的红色按钮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地上。还是陈星雨眼疾手快，和王选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她本就因为昨天的网络爆炸和兴奋几乎一宿没合眼，今天上午跑手续、下午紧急赶回，紧接着又高度紧张地应对直播和突如其来的变故，精神和体力都已严重透支。此刻肾上腺素退去，只剩下一阵阵发虚的后怕和排山倒海的疲惫。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黏在额角，眼神都有些涣散，刚才在镜头前的神采飞扬、伶牙俐齿全不见了，只剩下大口喘气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陈星月家。一进院子，周玉就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陈星月从厨房里搬出来的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陈星月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手抖得洒出来大半。
　　李梅下午去串门了，没有亲历这件事，所以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回来，看到他们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忍不住说道。
　　“你们几个干嘛呢？星雨，都什么点了还不张罗着做饭，一会都别走了，在这吃，不能让人周玉白跟着你去市里办事。”
　　陈星雨敷衍的挥挥手。
　　“等会，等会就做。”
　　几个人开始叽叽咕咕地复盘下午这场堪称“遭遇战”的直播。
　　“玉姐，你后半段反应真快！尤其是大雨怼那个大刘的时候，你接话接得太是时候了！” 王选先开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亢奋。
　　“快什么快，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周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那个大刘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都空白了，幸亏星雨站出来说了那番话，一下子把场子拉回来了，不然就成菜市场吵架了。”
　　陈星雨也心有余悸：“我也是一时气不过。他那样睁眼说瞎话，太欺负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支书来得也太及时了，简直是‘天降神兵’。”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周玉和王选。对呀，李支书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冲突眼看要升级的时候，带着人出现了？就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
　　“是啊，谁把支书叫来的？” 陈星雨蹙起眉头，看向姐姐陈星月，“姐，是你吗？还是王选你偷偷发了信息？”
　　陈星月摇摇头，她也正纳闷：“不是我。我当时在家看直播，看到混乱，是犹豫要不要过去，但还没来得及动身，你们那边支书就出现了。” 她看向王选。
　　王选连忙摆手：“我哪顾得上呀！我当时光盯着那大刘了，就怕他再捣乱，哪有空掏手机叫人？”
　　这个巧合太过蹊跷，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思索。
　　李梅在旁边见缝插针的说道
　　“你们在说啥呢？叽里咕噜的，我怎么一个字儿都听不懂呀？”
　　陈星雨闻言，只是手指在自己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点开一个标着“周玉直播回放”的片段，然后把手机径直往李梅手里一塞。
　　“喏，”她的声音干脆，甚至带着点打发人的利落劲儿，“自己回屋看去吧，看完了就明白了。”
　　“什么呀？这时候看什么视频呀。”
　　李梅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好奇的盯着手机，开始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周玉放在旁边小凳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支书”的名字。周玉深吸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喂，周玉呀！” 李支书爽朗中带着赞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不错，干得真不错！我也看了你后半段的直播，好家伙，在线观看人数真不少！解说也得体，把咱们村的情怀和特色都带出来了！太好了，咱们村这回是真的有希望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务实的交代：“那个下河村的大刘，你们放心，已经被我好说歹说打发走了。我跟他讲了，宣传家乡是好事，但得讲究方法，不能搞恶性竞争，更不能为了流量信口开河。他那样搞，不但不能‘共赢’，还容易把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那点口碑和招牌给砸了。他后来也没话说了。”
　　“嗯嗯，谢谢支书！今天多亏您及时赶到，不然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周玉连忙道谢，随即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四个人心头的疑问，“不过……支书，我们正纳闷呢，您怎么那么巧就赶过来了？就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
　　电话那头，李支书似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和感慨：“巧什么呀，是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接到电话就赶紧往你们那边赶，我鞋子都差点掉了一只。”
　　“打电话？谁打的？” 周玉、陈星雨、王选几乎异口同声，连旁边静静听着的陈星月也屏住了呼吸。
　　“还能有谁？” 李支书的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像是在说一件挺稀奇的事，“是五一那孩子，用他小卖部的座机给我打的。电话里就说了句“周玉在小卖部这直播，有人来捣乱’，说完就挂了。我还以为是你让他给我打的电话呢。这孩子，自从邓克城找过我，他见了我连句话都不带说的。”
　　“……”
　　电话挂断以后，院子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玉、陈星雨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陈星月心里也有些惊讶。
　　最后，还是王选先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总结般地说道：
　　“嘿……不愧是我邓哥。人狠，话不多。”
　　周玉和陈星雨都心有戚戚焉的附和着点头。
　　陈星月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心底某个地方，仿佛被一股温润而坚实的力量，轻轻熨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