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54、谈心 谈心

　　吃过晚饭，李梅看看闷头收拾桌子的陈星雨，又看看一旁在水槽里刷碗陈星月，心里叹了口气。她给陈星月递了个“你问问她”的眼色，自己便拄着拐杖，带着满腹的疑惑先回里屋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姐妹俩。陈星月把碗刷干净放回橱柜里，然后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陈星雨，心里有些打鼓。她们姐妹俩，从小到大，都是就事论事，很少谈心。
　　陈星月试探着开口：“星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询问，陈星雨眼圈瞬间就红了，只见她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气闷的说道
　　“李峰跟那女的领证了。”
　　“呃……” 陈星月一时语塞，回村也有大半年了，陈星雨几乎绝口不提她这个前夫。
　　事实上，直到现在，陈星月对妹妹那段婚姻的内情也知之甚少。陈星雨当年是自由恋爱，一头热地扎了进去，家里反对的声音不小，尤其是李梅。李峰是镇上的人，人长得精神，嘴皮子利索，但用李梅的话说，“看着就不踏实，不是过日子的人”。
　　可当时的陈星雨根本听不进去。
　　陈星月自己对李峰的观感其实和李梅差不多，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那人言谈过于浮夸，透着股不靠谱的气息。
　　但是陈星月很少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首先是因为她向来不喜欢干涉别人，再者就是说了也只是扫兴，改变不了任何走向。
　　陈星雨一屁股重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句话抽走了，只剩下满满的憋屈。“刚去接小米的时候，从她一个补习班同学的妈妈那儿听说的。”
　　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烦，“那女的可真够烦人的，平时也不怎么熟，今天见了我就特意贴上来，神神秘秘的，说什么‘星雨啊，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就跟我说李峰上周跟那谁谁领证了，还办了酒，啧啧……”
　　她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她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结就结呗！跟我有什么关系？都离了这么久了，他爱跟谁结跟谁结！” 陈星雨越说声音越高，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通红的眼圈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是呀，” 陈星月顺着她的话，小心地安抚道，“这事早就过去了，你也该向前看了。”
　　“我早就向前看了！” 陈星雨猛地抬起头，愤恨的说道“他那种玩意儿，自私自利，满嘴跑火车，有什么值得我看不开的？离了他我不知道多清净！带着小米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陈星月看着妹妹故作强硬的样子，她没好意思拆穿她，如果真的向前看了，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出门，为什么别人一提起李峰或者离婚的事，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这分明就是还没真正走出来。
　　陈星月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越要强的人遭遇这种背叛，越是难以释怀。
　　陈星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认真的问道：“你和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星雨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
　　“还能怎么回事？！” 她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像是要把积压的苦水一股脑倒出来，“一开始他还跟我装呢！死不承认，被我抓到证据以后，又反过头来指责我，说都是因为我脾气不好，总是贬低他，打压他，他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尊严，才去外面寻找温暖！哈！我能不贬低他吗？”
　　陈星雨胸口起伏，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自打结婚，他就没正正经经上过几天班！他家里在镇上弄的那个小超市，让他去帮忙，他嫌丢人，说是要看店守摊没出息。出去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干不了多久就摆挑子。不挣钱也就算了，天天和他那些哥们请客喝酒，钱花的不少，到最后，还不是得靠他爸妈接济我们？就这，他还想让我把他当大爷一样供着，天天说好听的哄着他？我呸！滚一边去吧！”
　　陈星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陈星雨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里：“他爸妈弄那小超市，也帮不了我，咱爸又生病，咱妈也顾不上我，我一个人自己带孩子，小米哭了他嫌烦，拉了尿了的他更是躲得远远的。家里家里不管，外面又撑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但声音里的讽刺丝毫未减：“就这种货色，也好意思反过来指责我脾气不好？行啊，他现在不是找了个‘脾气好’的吗？听说比他大八岁，长得……呵，反正不如我。但是架不住人家有钱呀！是个小老板，离婚自己带着孩子，有房有车有存款。当年他指责我‘现实’，说我看不起他。姐，你现在看见了吗？这男的现实起来，可比女的狠多了！”
　　陈星雨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靠向椅背，先前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狠狠戏弄后的荒凉感。
　　陈星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插话，直到陈星雨的气息渐渐平复，只剩下微微有些空洞的眼神，她才慢慢消化完那些话里承载的失望、挣扎与背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月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说破无毒。这些事都说出来就好了，要不然憋在心里，只会对自己造成伤害。”
　　陈星雨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那笑容里只有自嘲：“当年街坊邻居，同学朋友，多少人羡慕我，觉得我找了个镇上的、长得体面、能说会道的。婚礼办得也算风光，有谁知道我过得是这种憋屈日子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瞎了眼了看上个这种玩意，结果落得这么个下场，离了婚，带着孩子灰溜溜回娘家。我自己都觉得丢脸，怕见人，怕别人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陈星月看着妹妹这副自我厌弃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向来不喜干涉他人而习惯保持的沉默被打破了。她知道，此刻轻飘飘的安慰或许能暂时抚慰情绪，却无法触及根本。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白一回，说出她观察了许久却从未点破的看法。
　　“星雨，”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听你的描述，李峰的确是个不靠谱，没担待的，他不但没有带你过上好日子，最后还做了最伤人的事，一走了之。这些都是事实。不过在婚姻这件事上押错了宝，做错了选择，我觉得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陈星雨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道。
　　“的确，现在这种事挺多的。”
　　“可是我觉得。”陈星月话题一转。
　　“你真正这么痛苦，都已经一年多了还没从这件事里缓过来，更深的原因是你之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倒了以后，你自己也没有真正的立起来，一时间找不到生活重心了。”
　　陈星雨听了这话，很不开心，她反驳道
　　“我怎么没找到，我现在不就是带着小米好好过日子呢吗，你是不是也和咱妈一样，觉得我没能耐，离了男人就过不好了。”
　　陈星月能理解陈星雨的应激，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觉得你没能耐，相反，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经历了离婚，又经历了咱妈生病，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我觉得你的生命力比我旺盛，我只是觉得你没给自己机会。”
　　“嗯？什么意思？”
　　陈星雨见她没有指责自己的意思，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只是不解的看着她。
　　陈星月斟酌了一下，然后说道
　　“当你把期望都投射在别人身上的时候，自然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发挥出什么样的潜能来了，其实就是过于贬低自己，高看男人了。”
　　陈星雨听了这话，愣了片刻说道
　　“我能有啥潜能，不过我的确是高看男人了，我以前刚认识李峰的时候，看他能说会道的，就以为他是个有能耐的，结了婚以后才知道，就是个大忽悠，我看他跟哥们吹牛，我都想吐。姐，你是不知道他那嘴脸，我当场就戳穿他，让他下不来台。”
　　陈星雨说着忍不住乐了
　　“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脸色，又想找补又找不到话，然后就使劲瞪我，我理都不理他，哈哈，气死他活该，让他装。”
　　陈星月看她状态好了很多，于是趁热夸道
　　“你别不自信呀，你看你做饭就比我强太多了，还有那么多朋友，约着爬个山，聚个餐啥的。”
　　陈星雨听了这话，高兴了起来。
　　“那倒是，幸亏我有这些朋友，抽空就聚聚，咱妈还总嫌我往外跑，我要是再不往外跑我不得憋屈死，我跟你说，我算是幸运的了，你知道我有个朋友，想离都离不了，天天睡不着觉。”
　　陈星雨开始聊些八卦，陈星月的心也算是落了地，陪着她聊了几句，以为这事就揭过去了，没想到陈星雨突然说道。
　　“以前我把李峰惹急了，他也戳我肺管子。就说我天天在家带孩子，也不上个班，他想让我把小米扔给他爸妈，纯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老两口又顾店又顾孩子，根本就顾不好，我可接受不了。”
　　陈星月也觉得，虽然陈星雨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是对孩子都是亲力亲为的。
　　“其实我也想找个工作，我离婚以后还想和咱妈商量商量，让她去城里给我带孩子，我找个班上，可是咱妈突然就病了，咱爸才没了三年，咱妈就病了，你说咱们家怎么这么多事呢？”
　　陈星月也有些唏嘘，她也常常在心里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她三十岁的人了，还没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今天听妹妹说了这么多，其实从陈星雨的角度看起来，她的日子只怕比自己更动荡，结婚生孩子，老公出轨，老爸生病，离婚，老妈生病。
　　所以她的评价没错，陈星雨比她有生命力，经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