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50、啤酒 啤酒

　　正当陈星月站在原地惊疑不定时，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邓五一走了出来，身上已经穿好了那件灰色T恤，头发虽然还有些潮湿，但已经用毛巾擦得半干。他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见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陈星月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天在村里，傍晚时分光着膀子纳凉、干活的男人多了去了，是自己太大惊小怪，反应过度了。
　　然而即使邓五一此刻衣着整齐，陈星月的目光却不太敢真正落在他身上。
　　“你吃过了吗？” 邓五一先开了口。
　　陈星月脑子里还有点乱，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嗯，吃了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吃了点”？直接说“吃过了”不就好了吗？
　　邓五一似乎并没有深究这措辞，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她放在小木桌上的食品袋。他走过去，动作利落地解开袋子，将里面用锡纸包裹的烤串一样样拿出来，再逐一打开。锡纸展开时烤肉的香气立刻在夏夜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很快，不大的小木桌就被各种烤串铺满了。
　　邓五一转过头看向陈星月询问道：“再吃点？”
　　“呃……” 陈星月一时语塞。走？似乎显得自己太在意刚才的事了。留？这气氛……还有自己这乱糟糟的心跳。
　　“喝啤酒吗？” 邓五一问着，但是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几秒，他就拿着两罐冒着冷气的冰镇啤酒走了出来，铝罐表面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
　　他将其中一罐放在小木桌边缘，然后“啪”地一声打开了手里那罐，直接递向陈星月。
　　陈星月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这下，似乎不用再纠结走不走了，啤酒都拿在手里了。
　　她敛了敛心神，走到摇椅旁坐了进去。邓五一也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摆满烧烤的小桌。
　　邓五一拿起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先是递给了陈星月。陈星月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邓五一这才拿起另一串，他应该是饿了，很快就吃完了一整串，竹签利落地放到一旁，又拿起了第二串。
　　陈星月其实并不太饿，之前在葡萄园已经吃了不少。她拿着烤串，只象征性地咬了一口，刚才的惊吓和持续的紧张，让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于是她举起那罐冰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香气滑入喉中，瞬间带来一阵透彻的清凉，很好地缓解了口渴和心头的燥意。陈星月对于酒，向来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不贪杯，但也不抗拒，社交场合随大流喝一点。但此刻，这口冰啤酒竟让她觉得格外好喝。
　　她小口啜饮着啤酒，看着对面的邓五一安静地撸串、喝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摇椅轻微的晃动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他咀嚼食物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陈星月渐渐放松下来，她目光随意扫过院子，落在墙角那两盆薄荷上。原本茂盛的薄荷被摘掉了许多叶子，显得有些稀疏。
　　“都用来做薄荷凉糕了？” 陈星月用拿着啤酒罐的手指了指那边，打破了沉默。
　　邓五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补充道：“长得很快。”
　　“哦。” 陈星月应道，想起那瓶晶莹剔透的凉糕。
　　“好吃吗？” 邓五一忽然问，目光看向她。
　　“嗯？” 陈星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薄荷凉糕。” 他清晰地重复。
　　“呃……” 陈星月这才想起，早上的时候她心烦意乱，根本没碰那瓶凉糕。“还没来得及吃，今天……挺忙的。” 这话半真半假。
　　“嗯。” 邓五一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多问，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酒精稍微松弛了神经，她想起早上李梅提到的那件事。
　　“我记得小时候，”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随意，“你这小卖部，只有现在一半大，后来你把邓奶奶住的那间屋，直接打通了？”
　　邓五一拿着啤酒罐的手顿了顿，目光投向小卖部后墙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当年的格局。他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奶奶说，” 邓五一转回头，平静的看向陈星月，“人活着的时候，要痛痛快快；死了，就干干净净，才够清爽。”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的确是邓奶奶的交代。
　　她望着邓五一平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现在……活得痛快吗？”
　　邓五一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嗯？” 当他对上陈星月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时，他思考了片刻，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道，“奶奶喜欢喝啤酒，她喝酒的时候，总是说，‘真痛快’。”
　　听他描述邓奶奶的样子，陈星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邓奶奶就着几粒花生米，喝一口冰啤酒，然后豪爽的说出那句真痛快的样子。
　　“邓奶奶一直很潇洒，” 陈星月笑着说道，带着由衷的感慨，“我很羡慕。”
　　没想到邓五一听了，微微蹙了下眉，看着她，认真地反问道：“你现在不开心吗？”
　　陈星月被这直白的询问弄得猝不及防。她原本想窥探邓五一的内心，没想到被反问了，她本能地想含糊过去，但当她撞上邓五一那双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单纯询问的眼睛时，那些敷衍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但是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你记得小时候的我，那你觉得……我现在什么样？”
　　“嗯。” 邓五一应了一声，然后，他真的开始打量起陈星月来。
　　陈星月今天穿着一身米色的棉麻套装，上衣宽松，裤子也是阔腿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性。她喜欢这样穿，觉得自在无拘束。
　　但此刻被邓五一这样打量着，那目光明明很干净，她却莫名感到一丝拘谨，仿佛衣服的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看在了眼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邓五一打量完，似乎得出了结论，他收回目光，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才说道：“不如小时候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对比着什么，补充道：“但是比你刚工作的时候好。”
　　陈星月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嗯？你一直在注意我？”
　　邓五一点了点头：“你只要回家，总要从我门前过的。”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坦诚。
　　“我刚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她忍不住追问。
　　“灰扑扑的。” 邓五一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用了这个词。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目光落在陈星月手里那串只吃了一小口的羊肉串上，提醒道：“要凉了，赶紧吃吧。”
　　“我其实不饿，” 陈星月老实说，看他似乎吃得香，便顺手将自己手里那串羊肉串递了过去，“要不你吃吧？”
　　邓五一没说什么，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然后三两下就吃完了，竹签利落地放到一边。
　　直到这时，陈星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串肉，是自己刚刚咬过一口的。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又隐隐发烫起来。她赶紧举起啤酒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又问道：“那我大学的时候呢？在你看来，什么样？”
　　邓五一想了想，说道：“大学也不开心。你好像在兼职，回来的少，每次回家，看起来都很累。” 他回忆着，语气平稳，“高中在忙学习，看起来总是急匆匆的。初中……”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特别，“初中很暴躁，但是时间很短。”
　　“我暴躁你都知道？” 陈星月这下真的吃惊了。初中那段短暂的叛逆期，只怕连她爸妈都没注意到，因为很快就过去了。
　　邓五一似乎想起了具体的场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想了想，说道：“有一次，你来小卖部买东西，我奶奶没抽完的烟就放在烟灰缸里，还冒着一点火星。你左右看了看以为没人，就拿起来偷偷抽了一口，然后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后来你发现我在货架后面看着你，你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还警告我不要说出去，否则——” 他放下啤酒罐，空着的手握成拳头，对着空气轻轻挥了一下。
　　“我？！” 陈星月彻底震惊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想不起还有这回事。
　　邓五一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确认确有其事。
　　陈星月愣了几秒，随即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那我可真有点……不是东西。” 她扶额，低声嘟囔了一句。
　　邓五一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一闪而逝。“我知道你不会打我，”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只是吓唬我。”
　　“那也不应该，” 陈星月依旧感到抱歉，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你小时候那么乖。”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星月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这个字过于亲昵了。其实她本来对邓五一小时候没什么印象的，这些日子听来的，自己想起来的，加上今晚他自己透露的零星片段，那个小孩的形象越发清晰了，简直乖的让她心疼。
　　邓五一显然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他拿着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陈星月的目光，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甚明显的尴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