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葡萄酒 ...
-
陈星月骑上那辆刚打过气、上过油的老旧自行车,链条转动发出轻快的声响。她踩动踏板,车子便稳稳地向前滑去。清晨的风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迎面拂来,吹在她脸上,像被温柔的抚摸着。
她特意选择了沿着月亮河的路,从村东头一路向西。这条路比主干道更窄,也更安静。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槐树,枝桠在空中交错,形成一道连绵的绿色穹窿。槐花盛放的季节早已过去,如今只剩下满树繁茂深绿的叶子,在晨光中闪着油亮的光泽,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落在她的肩头和车把上。
河沿上,一丛丛蜀葵正开得热闹。白的,粉,紫的,高高擎着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更有那攀爬的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小喇叭密密麻麻地缠满了河堤的石缝和土坡。河水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缓慢而安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绿树与繁花。这景象带着一种野趣,像一油画。
她偶尔停下车子拍点照片和视频。
陈星月骑得很慢,一直骑到水月桃花寺附近,她才捏了刹车停下。
周玉口中的“水坑”,其实是一个颇为开阔的池塘。水面绿莹莹的,靠近岸边的水域零星生长着一些荷花,粉色的荷花开的正好,水中央竟然有一艘小船,一个戴着草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撒网。岸边有五六个钓鱼的人,路边上停着几辆私家车。
她推着车绕过这湾碧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古寺残存的门楼。暗红色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灰砖,灰瓦的屋檐也有些残破,却自有一股被时光浸透的沧桑韵味。门楼两侧,各延伸出一段五六米长的断壁残垣,墙根下,生命力顽强的蜀葵依旧开得灿烂,给这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门口那棵虬枝盘曲的歪脖子老桃树,枝叶葱茏,绿意盎然,只是上面结的果子确实个头很小,树下还落了不少被鸟雀啄食或自然掉落的桃子。
陈星月推着自行车穿过了门楼。里面并非她想象中还残存着遗迹的寺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整齐的木头桩子围起来的葡萄园。茂密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形成一片浓绿的荫蔽,一串串青绿或微紫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挂着。
古寺的痕迹,似乎只剩下葡萄园右侧篱笆门旁边,那口用青石垒砌起来的老井。她好奇地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井早已干涸,几乎被泥土和落叶填塞了大半。井沿的石头磨得光滑,上面还放着一个陈旧的蒲团,想必常有人坐在这里歇脚纳凉。
她弯下腰,仔细辨认着石头侧壁,果然找到了依稀可辨的刻字——“水月桃花”。字迹已有些模糊,但笔画间古拙的韵味犹存。
这大概是唯一确认这座寺出处的证明了。
“星月姐?”
一个略显诧异的声音从葡萄园里传来。陈星月抬头,只见王选抱着一只大玻璃罐推开篱笆门走了出来,罐子里是深宝石红色的液体。
“你来买葡萄?” 王选问道。
“不是,” 陈星月摇摇头,指了指周围,“我就到处转转,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酒。” 王选这才注意到她好奇的目光落在罐子上,解释道,“穿过这片葡萄园,后面就是我姐婆家的老房子。他们租了这块地种葡萄,每年都会自己酿些葡萄酒,味道挺地道的。这罐是帮我店里的熟客拿的,她就好这口。”
“自己酿的?听着不错。” 陈星月被勾起了兴趣,“能买点尝尝吗?”
“买什么呀!” 王选爽快地一摆手,“我先送你一瓶尝尝,觉得好喝再说。” 话音未落,他就把那一大罐葡萄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进了葡萄园深处。
“哎,不用” 陈星月的话还没有说完。
没过多久,王选就拿着两瓶类似矿泉水瓶大小的玻璃瓶出来了,里面装着同样的深红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着。他二话没说直接将两瓶葡萄酒放进了陈星月自行车前的车筐里。“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葡萄本身的味道。”
陈星月再推辞就见外了,只好说道。
“好,那谢谢你。”
“跟我客气啥,我还没谢谢你呢,最近都没人骚扰邓哥了,支书把你的话听进去了,这都多亏了你。” 王选弯腰抱起地上那罐大的葡萄酒,“星月姐,客人说早上一开门就来店里拿酒,我得先走了。”
“好,你忙。” 陈星月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楼,又目送王选抱着酒罐,大步流星的走向池塘边停着的面包车。
原来王选这个资深钓鱼佬就是在这钓鱼呀。陈星月没有急着离开,又掏出手机,对着静谧的池塘、垂钓的身影、红墙门楼与老桃树的剪影,还有那口老井,连同葡萄园,从不同角度拍了不少照片和几段视频。
直到觉得素材够了,她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慢悠悠地重新骑上自行车,沿着来路往回骑。
快到村东头时,远远就看见小卖部门口已经热闹了起来。正是早起采买做饭的时候,三五个婶子大妈围在门口摆放的几样时令蔬菜的摊前,一边挑拣一边扯着闲话。在这群人中,陈星月一眼就看到了李梅,她的轮椅停在一旁,她本人则拄着拐杖,微微弯着腰,也在一堆小油菜翻捡着。
李梅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就隐隐飘了过来,她正对着旁边一个相熟的婶子念叨:“……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心里没个算计。”
那婶子附和着:“是啊,挣点钱不容易,花起来倒是爽快。”
李梅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痛心疾首:“你知道我家星雨,前几天买了张新饭桌,花了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夸张。
“两千多呀,就一个吃饭的桌子就花两千多,就一个木头桌子,完全看不出来贵在哪了。”
李梅越说越气“我们家那个大的,你别看她平时闷不吭声,不爱说话,那主意可正着呢!蔫有主意!就是她背着我,偷偷给她妹出的钱!姐妹俩合起伙来糊弄我!”
陈星月听到这句,头皮一紧,脚下蹬车的动作都下意识加快了,恨不得一脚骑过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和李梅聊天的那位婶子眼尖,已经看到了她,立刻扬声道:“哟,星月!这一大早的,骑个车子去哪儿转悠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声招呼投了过来。陈星月只好硬着头皮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勉强扯出个笑容:“没去哪,就随便转转。”
李梅看见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横过来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正说到你呢”。但她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用拐杖指了指脚边几个已经装了些蔬菜的塑料袋:“正好,你来了。把这些菜拿进去结账。”
“……嗯。” 陈星月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就快步过去拎起那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她拎着菜转身往小卖部里走,身后李梅和那婶子的对话还在继续。那婶子似乎在劝慰:“哎,你也知足吧!生病了俩闺女都守在身边伺候着,这福气多少人求不来?这要是个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看他管不管你?”
李梅显然不服气:“儿子咋啦?儿子孝顺的也有的是!你就看人家五一,对他奶奶,那真是没得说,一点重话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埋怨,“我这俩闺女,人是守着我,可天天你看我、我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说星雨吧,现在可了不得了,每天吃个什么菜,还得提前给我列个菜单!让我按着单子买!买回去的菜要是不合她心意,她还给我甩脸子呢!”
陈星月已经走到了小卖部的柜台前,前面还有一两个人在排队结账。她默默地站在后面,手里拎着菜,耳朵却无法屏蔽门外李梅那老一套控诉。她心里烦闷,却也无可奈何。
还好,门外那婶子接话道:“你也别总跟五一比呀!五一是咱们村里独一份。我跟你说个事儿,前街那个瘸子李,他儿子,啧啧,大冬天的都不给他屋里开暖气!去年腊月里,差点没把老头给冻死!”
“哎哟,这事我也听说了!真是造孽……” 李梅的注意力果然被这更极端的例子吸引了过去,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议论的热情。
话题总算从他们姐妹俩身上移开了,陈星月悄悄松了一口气。前面两个顾客结完了账,终于轮到了陈星月,陈星月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邓五一边称重一边摁着计算器。
“一共三十四。”
陈星月扫码付款。
邓五一扫了一眼门口,暂时没有新的顾客进来,他转回头对陈星月说道:“我去给你拿玻璃瓶。” 陈星月反应了一下,想起来应该是陈星雨装桃子糖水的那个玻璃罐子。
“好。” 陈星月点头,“你的篮子还在我家呢,我抽空给你拿过来。”
“不急。” 邓五一应道,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塑料珠帘被拨动的哗啦声,一个人影带着一股夏日清晨的朝气,风风火火地踏进了小卖部。
是刘小仙。
她没料到柜台前站着的是陈星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那爽朗的笑容瞬间就褪去了,换成了不屑的表情。
她叉着腰逼近陈星月。
“听说你在支书那夸下海口要带领村民发家致富,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就只是耍耍嘴皮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