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43、照片 照片

　　陈星月说完，便径直朝小卖部后院走去，脚步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然。邓五一在原地愣了片刻，似乎还在消化她说的话，然后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有厨房里的灯亮着，陈星月站在院子中央，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有些急切地在相册里翻找那张照片。
　　邓五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陈星月找到那张照片忍不住又观摩了片刻，虽然当时由于差点被刘小仙抓包，随便抓了一张，但是照片里小卖部暖黄的灯光，柜台后低头理账的邓五一，正在盛开的杏花树，长条凳上的低头抱着煤球的李小米，如今再看，光影构图真的是非常好的，难怪网上会有些热度。
　　通过这张照片似乎瞬间就能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傍晚。
　　陈星月正要把这张照片拿给邓五一看，却看见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正用打火机点着一盘深绿色的蚊香。
　　“艾草用完了？”陈星月忍不住问，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邓五一简短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将点燃的蚊香连同托盘稳稳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陈星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的感慨。最热的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从她初回月亮河村的那个微寒初春，到如今蝉鸣盈耳的盛夏，时间也不算短了，真说起来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却又好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小事，而她自己，也变了很多。
　　邓五一放好蚊香，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在等待她开口。
　　可陈星月方才在店里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在他这般沉静如水的注视下，竟无声无息地散了大半。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后知后觉的想到这毕竟是未经他允许的偷拍。
　　“我大学同学苏青，是个绘画博主。”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我刚回村的那阵子，她让我帮她拍点乡村素材。” 她说着有些心虚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他，递过去，“我随手拍了几张小卖部的照片，其中就有这张。”
　　邓五一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装在相框里的那张就是那时候拍的？”
　　“嗯。”陈星月点头，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拍得很好。”邓五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重新又打量起那张照片。
　　“这张也拍得不错。” 他甚至很自然地提出要求：“你可以把这张也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陈星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至少不反感这张照片。
　　“你不介意我拍了你？”她忍不住确认。
　　邓五一摇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语气平淡：“这张看不出来是我，照片整体很漂亮。”
　　这话却让陈星月的心微微揪紧，“那如果能看出来是你呢？”
　　“嗯？”邓五一不解地看向她，似乎没明白这个假设的意义。
　　陈星月没再解释，她把手机拿回来，把那张照片发到了邓五一微信上，连同苏青的那幅画。
　　“我把这些照片发给了我同学，她以这张照片为原型画了一幅画，然后发到了几个社交平台上，有一些热度，你可以看看那张画，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邓五一听完，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讶异，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前面拿下手机。” 他转身走向小卖部的前堂。
　　陈星月独自留在后院，蚊香的青烟在她脚边袅袅盘旋。她忐忑的等待着，她不知道，以邓五一的性格，听到她接下来的提议，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邓五一很快拿着自己的手机回来了。他站在灯光稍暗处，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侧脸。他点开微信，点开图片，放大，仔细看着。
　　“你同学画得很好。”片刻后，他开口，他甚至开始动手保存那张画。
　　陈星月看着他这副全然状况外的样子，对于自己要说的话，陈星月快要打退堂鼓了。
　　可是她也不想再拖了，如果苏青没有提那件事，那她可能也不会往那想，现在既然有这条路可以走，她总要尝试一下，成与不成，她都可以接受。
　　“我可以拜托苏青，” 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就用这幅画，为咱们月亮河村引一波关注，可能会吸引一些人过来看看。”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字斟句酌，“然后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将这些关注，和村里的资源，比如桃子采摘，或者其他特色，做一些结合。”
　　她没再说下去，邓五一应该能明白这背后的潜台词。
　　邓五一听了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没有明确的指向，而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专注和凝重。
　　陈星月站在他对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蚊香的气息萦绕鼻尖，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卖部门口那棵杏树上的蝉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星月终于扛不住这沉默。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这本来就是我一时兴起的念头。”
　　“没有不愿意。”
　　邓五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有些游移的脸上，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给出了最终的回应：
　　“如果你想做，就做吧。”
　　“嗯？”
　　陈星月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怔，什么叫如果你想做就做吧，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她了吗？他有考虑清楚吗？只是出于对她个人无条件的信任？
　　如果是后者，这分量反而让陈星月更加不安，甚至有些惶恐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放在他面前。
　　“你得知道，这件事如果真的做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开始试图描绘那最具体的画面，“首先，你的小卖部，之后可能会来一些陌生人。他们可能会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从各个角度，可能会好奇地张望，也可能会想跟你搭话。当然，他们也会买点东西。”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听了她的话邓五一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但是他迎着陈星月的目光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然后，” 她稍微加重了语气，这是更关键的一部分，“网上会有人议论，议论这幅画，议论画里的这个地方，也会议论画里的人，也就是你。他们可能会猜测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些话可能好听，也可能有些不太好听的闲话。”
　　她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能会有很多负面影响，她不想辜负他的信任，把他推到一个他可能并不喜欢，也无法应对的境地里。
　　邓五一安静地听着，然后他沉默了片刻，最后，他声音平稳，只说了三个字：
　　“没关系。”
　　陈星月听他说没关系，心里越发的不好受了，明明他答应了，甚至表现出了超乎她预料的痛快，可是她自己却犹疑起来。
　　她的初衷是什么？是不想看到他被他父亲、被村里那些短视的人议论逼迫。可是，网友们的关注、陌生人的窥探、网络上纷杂的议论，这些“势能”，难道就比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更温和吗？
　　陈星月突然变得悲观起来，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提议的正确性。
　　“怎么了？” 邓五一察觉到她陡然变得凝重的神色，出声问道。
　　“没什么，” 陈星月猛地回过，“这件事，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我也再想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退缩。那股推动她前来的勇气，似乎在对方全然的信任和自己的过度思虑中，消耗殆尽了。
　　邓五一看着她瞬间变换的神情和语气，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做着最简单的回应：
　　“嗯。”
　　“那我先回去了。”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说出告别，甚至没等邓五一再回应，便转身匆匆走出了后院，快速穿过小卖部，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星月回家锁上了门，直到她洗完澡，刷完牙，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才彻底缓过神来，她诧异于自己刚刚的冲动，还好，还好，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最后那一刻，她把话圆了回来，给自己留了退路，事情还有反悔的余地。
　　陈星月心绪不宁地打开微信，找到和苏青的聊天界面，她最近工作很忙，再加上周玉桃园的事，对邓五一的想法也混乱，时间被切割成了碎片，她和苏青最近的聊天也是支离破碎的，两个人说话有一搭无一搭的。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前天苏青调侃对她的调侃。
　　“你和你的小老板怎么样了？”
　　而她居然没有回复。
　　“不是我的小老板，纯暗恋，刚刚我把你画的那张小卖部的画给他看了。”
　　陈星月把信息发送出去，几乎是立刻。
　　苏青回了一个眼睛瞪得铜铃大的震惊表情包。
　　紧接着语音就发过来了：“你背着我偷偷快进剧情了？之前你还挺抗拒这事呢？”
　　看到苏青熟悉的夸张语气和表情包，陈星月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丝。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地把这件事概括出来：
　　“他爸想拆了他的小卖部盖厂房，还怂恿村里不少人来游说他，连村干部都出面了。场面有点僵，我就跟他提了你的那个想法。”
　　她顿了顿，又把自己的犹疑讲了出来
　　“你觉得咱们这事靠谱吗？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怕弄巧成拙，怕不仅没帮上忙，反而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苏青似乎没有接收到她的悲观情绪，只用八卦的语气笑嘻嘻的回道。
　　“陈星月，你这是陷进去了呀，又怂又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