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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困顿 困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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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月正想去冰箱里拿瓶冰水,邓五一从后院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玻璃杯,然后径直走向陈星月,将杯子递给她。
“薄荷凉茶。”
陈星月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她低头看去,杯子里荡漾着一种夏日溪水般的淡绿色,几片薄荷叶在微黄透亮的茶汤里缓缓沉浮。
陈星月喝了一口,舌尖最先感受到的,并非味道,而是薄荷独有的沁凉,紧接着,绿茶和冰糖融合在一起的甘润才缓缓浮现。
陈星月的燥渴瞬间被抚平。
“玉姐,你不用和他们争辩我的事。” 邓五一走到周玉身边,声音非常的平静。
周玉刚从那种虚脱无力的状态里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被急切冲淡。
“我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
她语气里的火气显而易见,“我听我哥说,他们那帮人,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换着班来你这儿找你谈话,我一直闷头在园子里忙活,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陈星月听了,心里也是一沉。她只在那天来小卖部的时候偶遇了刘小仙在的那一场,全然不知道邓五一最近每天都在被骚扰。
“没事。” 邓五一的语气依旧平淡,两个字轻飘飘的,试图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又是“没事”。
陈星月几乎要对这两个字产生应激反应了。他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陈星月想从邓五一脸上窥见一些细节,可是邓五一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没事?你就知道说没事!” 周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是因身体虚弱而有些中气不足,“要是邓奶奶还在,能由着你被这么欺负?她老人家早就拿着鞋底子,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打出去了!”
周玉越说越激动:“现在村里风声都一边倒了,都说你挡了大家的财路!你怎么就一点不着急?他们整天对你指指点点的,你就一点都不烦?”
她的质问在安静的小卖部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焦灼。
“习惯了。”
邓五一这话说得太过坦然,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周玉的脸色变的更难看了。
陈星月看他们一时也聊不出什么结果,只能走过去劝周玉
“这事一时也说不清,咱们慢慢想办法,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周玉胸膛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恰在此时,店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位熟客掀帘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要买包烟。
周玉猛吸一口气,转身就朝门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陈星月见状,立刻将手里一直握着的那个玻璃杯放在柜台上,对邓五一匆匆点了下头,便快步跟了上去。
车子驶离小卖部,经过陈星月家,往周玉家的方向开。车内的气氛很沉闷。
周玉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望着窗外,眼圈不受控制地又红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时候,他常被别的孩子围着骂,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怕别人知道我们家跟他家还沾着点亲,嫌丢人,不光躲得远远的,有时候还跟在旁边起哄……” 她说着,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陈星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原来还有这些事。
“我还不如你一个外人……” 周玉声音哽咽,“你还时不时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小孩。”
难怪她遗忘的事,周玉却一直记着,大概就是因为周玉对这件事太愧疚,所以才记忆深刻。
“你也别太自责了,” 陈星月试图安慰她
“那时候都是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很容易被环境带着走。”
周玉并没有被她的话宽慰到,她的情绪依旧很低落,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陈星月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面对别人的脆弱,说实话,她更习惯那个爽朗的周玉。
陈星月将她安全送到家,看着周玉拖着步子走进院子,她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陈星月在自家门口停好车,推开院门,李梅正站在厨房门口和正在做午饭的陈星雨说些什么,没有注意到她,陈星月径直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狠狠扑在脸上。
“你就天天做些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吃!” 是李梅的声音传了过来。
“营养均衡懂不懂?妈,你那老一套早就过时了!” 陈星雨不甘示弱,锅铲碰撞声里夹杂着她的反驳。
“我是不懂你那什么营养,我就知道你这顿饭下来,又得花不少钱!还有啊,家里已经那么多盘子碗的,你还买!”
“家里的又丑又俗,我买点好看的!”
“好看什么好看,那么素,连点花色都没有?你就天天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你不懂就别站这儿指手画脚了行不行?油烟大,赶紧回屋去!”
“我得盯着你点!我看你炒个西红柿鸡蛋,打算放几个鸡蛋?别又大手大脚”
“我放几个鸡蛋你也管?哎呀,你烦不烦呀妈!”
陈星月因为连续加班赶工,早就困顿不堪,又因为桃园里闹了这一出,她整个人更乏了,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安宁,而是琐碎又无聊的争吵,凉水带来的片刻清醒迅速被烦躁淹没。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脸,出了浴室。李梅听到动静转过头,目光追着她:“星月,回来啦?周玉那儿到底咋回事?解决了吗?”
陈星月声音有些干涩:“没事了。” 她不想多说,疲惫让她失去了详细解释的欲望,况且她也解释不清。
李梅挪动了一下拐杖,似乎想听更多具体的。“真没事了?吵得那么凶,我听说还是因为邓五一他爸要建厂房那档子事?”
“嗯。” 陈星月简短地应了一声。
李梅叹了口气:“他还没死心啊,哎,小卖部要是真拆了,我买个酱油醋的都不方便了。”
正在炒菜的陈星雨“刺啦”一声把菜盛进盘子,插嘴道:“拆什么拆!妈你瞎操心。那房子都在邓五一名下,他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
李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过来人的不屑:“你懂什么?五一那孩子,现在是还记小时候的仇呢,轴!但人都是现实的。我听前街王婶说,邓克城这回下了血本,答应只要五一松口,就给他在城里买套房!城里的楼房,那不比守着这个小卖部有前途?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想通了?”
陈星雨仿佛被她气笑了一般:“妈,你这到底是站哪边的?”
李梅像是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站啥边呀?轮得着我站队吗?这是人家父子俩的事,咱们外人看个热闹罢了。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
“你就是这样,” 陈星雨把擦手的毛巾往灶台边一甩,转过身来,语气又直又冲,“没有自己的立场,耳朵根子软得像面条!外面随便听别人嚼一句舌根,就往心里去,人家说什么谁家结婚离婚的,你就以为人家点你呢,回来就找我们的麻烦!”
这话显然精准地踩中了李梅的痛脚。
“还怨起我来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有些尖利,“你们俩要是真着调,真能让我省心,能让人家在背后说三道四?一个两个,都这么大了,哪件事是按着正路子来的?”
“我们怎么不着调了?” 陈星雨毫不退让,往前迈了小半步“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是你自己总想活在别人眼里,拴在别人舌头上!别人夸一句你能美三天,别人嘀咕一句你能气半宿,累不累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 李梅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自己是个多好面子的人,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不活在别人眼里?那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为啥不出门?”
她的反击同样犀利。
陈星月站在那儿,听着陈星雨和李梅吵来吵去,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她们,似乎身体里储存着无限的能量,每次都能因为同样的问题争吵不休。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些争吵毫无意义,只会加剧她的头痛。她隔着厨房的玻璃窗,对陈星雨提高了一点声音说:
“星雨,我中午不吃了,太困,得补一觉。”
陈星雨不耐烦的说道:“行行,知道了,你睡吧,饭菜我给你留着。”
李梅也转过头:“你去我屋里睡吧,床上舒服点,别窝在沙发上,看着都难受。”
“不用了,” 陈星月摇摇头,“沙发就行。”
她走进客厅,拉上半边窗帘,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客厅里顿时昏暗下来。她把自己扔进那张老旧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陈星月的脑子里却乱的一塌糊涂,周玉和农户的争吵,邓五一的平静,邓克城的执着,村里人的立场。她甚至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局外人,被慢慢的卷进了这些事情里的。
陈星月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困意慢慢来袭。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意识渐渐沉入一片疲惫的黑暗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客厅里只剩下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和院子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以及院子外遥远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