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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亮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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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月每次在邓五一的院子里,就仿佛踏入了某种结界,院子里的一切光影,气味,声响,都会被骤然放大。
今晚便是如此。
那轮月亮,又大又圆,就悬在紫藤架子斜上方,不是她惯常在城市高楼缝隙间看到的、那种孤寒的银白,而是晕着一圈朦胧的淡金色,温柔地笼罩着小院。
随即,一丝干燥的、带着独特苦意的草木烟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息。墙根处的砖缝里,两支细长的艾草被点燃,这还是苏青送给她,而她转送给邓五一的,看他在好好的用着她送的东西,陈星月心里觉得很舒服。
“喵~”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叫从头顶传来。煤球,那只皮毛黑得发亮的猫,完成了它黄昏的领地巡视,正沿着院墙的窄边优雅踱步。它轻盈地跃上紫藤架,歪着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确认了院中人的身份,随即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陈星月脚边的阴影里。
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拖鞋,便在她脚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院子中央,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方桌已经摆好。一碗丝瓜蛤蜊汤,汤色是诱人的奶白,面上浮着细碎的翠绿葱花;一盘莴笋炒肉,莴笋片脆嫩碧绿,肉片裹着薄薄的酱汁,闪着油润的光;还有一碗最家常不过的西红柿炒蛋,两碗白米饭放在两边,蒸腾着踏实的热气。
邓五一从厨房出来,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转身走到墙角,拿起煤球专用的瓷碗,从桌上的菜碟里仔细地拨了一些米饭,又夹了几片肉和些许汤汁拌匀,稳稳地放在老地方。
煤球立刻抬起头走过去,然后开始享用它的晚餐,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晃动着。
做完这一切,邓五一重新洗过手,坐在了陈星月对面,拿起自己的筷子,对她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动了。
陈星月夹起一个蛤蜊,贝壳还带着微微的烫意,她轻轻一啜,鲜甜的汁液混合着嫩滑的贝肉瞬间充盈口腔,丝瓜特有的清润和姜丝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辛香紧随其后,一路熨帖地暖进胃里,也奇异地抚平了心头些许褶皱。“好吃。”她忍不住低声喟叹。
“嗯。”邓五一应了一声,这才低头专注地吃起了饭。上次在院子里吃打卤面时,因为有李小米在,孩子叽叽喳喳,总还能撑起一片热闹。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邓五一本就寡言少语,陈星月也不是健谈的人。
于是院子里便只剩下极细微的碗筷声,咀嚼声,煤球舔食的轻响,以及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沉实的安宁。
陈星月在吃饭的间隙,总是忍不住抬起眼来悄悄看向对面的人。灯光从他侧上方洒下,勾勒出他低头时的侧脸线条,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陈星月看着这样安静吃饭的邓五一,心里竟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这种感觉。
这让她想起那天她对苏青说了她嫉妒一个姑娘。
苏青立刻夸张的说道:“你终于仙人下凡了?说好的不谈恋爱呢?”
陈星月当时忍不住的苦笑:“我现在也没有恋爱可谈,单纯的暗恋,而且我算什么仙人,怕是连个俗人都不如。”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有些“钝”。不擅长人情世故,心思也总像蒙着一层什么,对许多明显的好感信号视而不见。连这次好不容易动了心,也只敢在心底百转千回,还比不上刘小仙的大胆明确。
“你怎么还不自信了呢?”苏青不解,“你忘了大学有好几个人追你?”
“哪有?”陈星月是真的没什么印象。
“哪有?张兴,大二那个,情人节约你去图书馆后门,你抱着本书跟人家讨论了一晚上课题!还有那个总帮你占座的学长……”苏青开始如数家珍。
可陈星月听着,只觉得模糊。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哦,对了,她在拼命打工,周末,假期都被占用了去。心心念念都是攒钱,将来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虽然还不知道那房子会在哪里,但“独立的空间”这个念头,像一根定海神针,撑起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想象。
“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迟钝。”苏青最后给了她这个结语。
陈星月承认,她大概是个晚熟的人,当同龄人早已风风火火地奔向恋爱、婚姻、甚至育儿这些人生新阶段时,她似乎还困在童年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壳里,固执地、带着一点不忿地,想要先筑好自己的巢,她无法轻易展开新的生活。
然后就在她被困于旧日家庭泥潭焦头烂额的时候,她遇到了邓五一,陈星月知道自己是一个戒备心很重的人,她从来不需要别人大刀阔斧的帮助,她情愿有事自己一肩扛起。
现在想想真是神奇,那时候接到邓五一从医院里打来的电话,这个人于她还只是个陌生人,但是现在,她清晰的感知到,童年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她身边,他身上承载着她几乎遗忘的一点旧时光。
这奇异的联结,让一向缺乏感性的陈星月觉得,命运或许也算厚爱她,在她最需要一点喘息和支撑的时候,用她能接受的方式给了她一个角落。
哪怕,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对面这个男人对她并无半点私情,她的处境其实和煤球是一样的,尽管不是被强烈地欢迎着,但也没有被拒绝。
其实她应该感恩的,能在这样一个仲夏夜,偷的片刻闲暇,只可惜人都是贪心的。
吃过饭,陈星月习惯性地站起身,伸手去够桌上的空盘子。
“不用。”
邓五一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明确,停下动作,抬起眼沉静地看向她,特意补了一句:“你歇会吧。”
陈星月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她知道邓五一不是在和她客套。
邓五一已将碗碟摞好,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我给你拿样东西。”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正屋,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很快,他拿着一沓不算薄的文件纸回来,递给站在原地的陈星月,“你看看,供你参考。”
说完,他便端起碗盘进了厨房。
陈星月低头,借着门灯和月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是本城各处楼盘的宣传彩页,有些边角已经有了翻阅的折痕。她的心,毫无防备地往下一沉,像被那沓纸的重量拽着,直直坠了下去。
她退回到那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坐下,一张一张,仔细地翻看。从城南的新区规划到城北的学区房,从城东的江景公寓到城西的经济小区,甚至还有枕月湾,收集得这样齐全,想必也费了不少时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邓五一拿着湿抹布走进院子,开始擦拭桌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了她的心口。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很希望我离开月亮河村?”
她咽回了更尖锐的那句“你巴不得我立刻离开?”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质问,那怨气太浓,而且她也知道邓五一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知道,但是心里还是愤闷,所以忍不住要问,只是稍微克制了一些。
邓五一擦桌子的手顿住了。
他直起身,一脸疑惑地看向她,眉头随即微微蹙起,像是没听懂。
“不是。”随即他否认道。
然后他似乎思考了一下该如何解释,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多了几分关切:“你总是休息不好。”
陈星月一怔。的确,尤其是这几天赶工,睡眠支离破碎。
“看起来很疲惫。”他又补充了一句,视线很快从她脸上移开,继续擦拭桌面。
疲惫?陈星月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白色的棉麻上衣因为久坐有些发皱,浅灰色的长裙下摆沾了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尘土,脚上是匆忙间穿出来的普通家居拖鞋。头发自从回来以后就没有修剪过,长了不少,只用最简单的发圈束在背后。
“我看起来很丑吗?”
邓五一闻言,动作彻底凝固了。他保持着微微俯身准备搬桌子的姿势,侧过脸看向陈星月,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眉头皱着,仿佛在努力跟上她的思路。
陈星月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地自己说了什么,她怔在那里,看着邓五一那毫不作伪的疑惑神情,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邓五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直起身利落地将折叠桌收拢,稳稳地搬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陈星月一个人,月光、艾草的苦香和那沓刺眼的楼盘彩页包围着她。尴尬和懊悔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跑。
她随手把宣传页搁在了放笔记本的桌子上,刚用手撑着摇椅扶手准备站起身,邓五一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她下午工作用的那张木桌旁,将她之前坐的椅子提了起来,然后将椅子放在了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正对着摇椅,坐了下来。
这一些列动作让陈星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重新坐下了,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高中的画面:张延总是喜欢大大咧咧地蹲在她课桌前,仰着脸看她,眼睛发亮地说个不停。在王夏她们看来,那姿势大概充满了青春期的暧昧,可当时的她,心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片波澜不兴的平静。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邓五一就坐在她对面,距离不远也不近,她却仿佛被笼罩到了他的气息之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