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36、按摩 按摩

　　“我说的是疲惫，没有说丑。”
　　邓五一坐在对面，一字一句，说得很郑重，仿佛生怕她误解半分。
　　陈星月却没能立刻回应，她的大脑里是一片温吞吞的空白。她全部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人本身占据了，他的存在感突然如此的强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体温似乎比夏夜空气还要高出几度；他刚洗过碗，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洗洁精的橙子味。
　　“哦。”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邓五一伸手拿过那沓被陈星月随意搁在木桌上的楼盘彩页，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随意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精心修饰的图片和文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
　　“我只是怕你总是这么累，对身体不好。想着你买了自己的房子，安顿下来，或许就能彻底放松下来了。”
　　“我……”陈星月张了张嘴。
　　累吗？当然是累的。长期这样下去对身体肯定没好处。可是
　　“在你这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我就能彻底放松，每次在你院子里，我就觉得自己缓过来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微微怔了一下。太直白了。
　　邓五一听了，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可是你半个多月没来了，总是紧绷着，不好。”
　　陈星月心头猛地一跳。
　　他居然也数着日子。
　　陈星月忘了紧张，她稍微坐直了身体，不再完全陷在摇椅里，目光直视着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没来？”
　　邓五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他指了指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不是过敏了吗？病好了就一直在忙桃园的事，还有工作。”他的视线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真切的担忧，“刚刚看你工作，我都怕你颈椎出问题。”
　　原来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她前段时间刻意的疏离，但是他却注意到她在忙碌什么，就连桃园的事也知道，并且在担心她的身体。
　　而且担心的如此具体。
　　陈星月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他说得没错，她的颈椎是老毛病了，长时间伏案就会僵硬发酸，像锈住的齿轮。即使已经休息了一顿饭的功夫，那僵硬感依然盘踞着，稍一转动，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的“咯吱”声。
　　“我帮你揉揉。”
　　“啊？”
　　她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完全回神，邓五一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他绕到她身后，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她的头发拢到左侧胸前，然后，温热的右手便贴上了她裸露的后颈肌肤。
　　“嘶”陈星月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瞬间绷紧。
　　“凉到你了？我刚洗了手。”邓五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即那只手立刻拿开了。
　　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他快速而用力对搓双手的声音，掌心摩擦带起细微的风。
　　几秒后，那双被摩擦得更加温热干燥的大手才重新覆了上来。
　　这一次，陈星月不只是脖子僵硬，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那双手的力量和温度，很快瓦解了她的僵硬。邓五一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手法很专业，指腹精准地按压在酸胀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揉开那些纠结的筋络。
　　紧绷的肌肉在按压下渐渐松弛，带来一阵阵酸麻过后的舒坦。陈星月的身体也真正放松下来，稍稍向后靠了靠。
　　“你学过？”她闭着眼，轻声问。
　　“没有。”身后的声音平静无波，“以前经常给我奶奶弄。”
　　“哦。”陈星月想起来了。邓奶奶生病那几年都是邓五一在照顾，为了邓奶奶，他甚至高中都没读完，王夏似乎提过。
　　“你也是一中的？”她问。
　　“嗯。”依然是简短的回应。
　　邓五一太寡言了，话题总是需要陈星月来发起，陈星月平时并非好奇心旺盛的人，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回答。
　　不过说起来，邓五一今晚的话，已经算格外多了。
　　“你会不会后悔，”她斟酌着用词，“为了照顾你奶奶而退学了？”
　　颈后揉捏的力道，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
　　“不会。”
　　“为什么？”她追问。
　　“因为不会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算上了学无非就是换个工作，换个地方生活，对我没什么不同。”
　　这个答案出乎陈星月的意料。
　　“我以为你会说，奶奶最重要。”
　　“奶奶当然重要。”邓五一立刻接道
　　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想如何更准确地表达，手指的动作也放慢了些：
　　“其实这件事我想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对于其他的生活，没有想象力。”
　　“嗯？”陈星月没太明白，好奇地想转过头看他。
　　邓五一却似乎不想让她窥探自己的表情。他放在她肩上的左手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轻轻转了回去，保持面向前方的姿势。
　　“不像你，”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所以我才帮你想着买房子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最僵硬的颈椎骨节处缓缓按揉开，动作依旧沉稳。
　　“如果让你误会我是要赶你走，”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懊恼，“我很抱歉。”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静到陈星月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 陈星月说着，她甚至伸出右手，向后握住了邓五一仍搭在她颈侧的那只手臂，制止他继续给她揉捏。
　　然后她借着这个姿势转过头，仰起脸看向身后的邓五一，眼神里带着歉意：“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总是这样打扰你。”
　　邓五一几乎是立刻摇头。
　　“你不会打扰我。”
　　这份斩钉截铁，让陈星月的整颗心都酸软下来。这份好，太透彻，反而让她更加贪心，更想抓住一个确切的缘由。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呃。”
　　邓五一被她问得明显怔住了。
　　但是陈星月还在执拗的看着他，邓五一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含糊的来了一句
　　“我没有对你好。”
　　“啊？”
　　陈星月彻底懵了。
　　我没有对你好？难道邓五一所做的，真的是很普通的事吗？中午专门给她开小卖部的门，王选明明说别人不许进他的后院，但是他很随意的就让她进来了，而且会留她吃饭。
　　陈星月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也会替刘小仙按摩吗？”
　　“嗯？”
　　邓五一的表情从之前的困惑，彻底升级为一片空白的迷茫。
　　“会吗？” 陈星月不给他喘息和思考的时间追问道，同时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右手竟然还握着邓五一的手腕，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腕骨清晰的轮廓和皮肤的温度。
　　邓五一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
　　陈星月迅速的松开了手，邓五一也收回了胳膊，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陈星月放在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在夜色中亮起，闪烁着“陈星雨”的名字，这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院子里紧绷的气泡。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喂？”
　　“姐，你快回来了没有？” 陈星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了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的清晰。
　　“快了。” 陈星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邓五一，他正垂着眼，左手覆盖在右手手腕上。
　　“你回来路过小卖部，帮我买两袋泡面，一包辣的一包不辣的。” 陈星雨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暴躁。
　　“你还没吃饭？” 陈星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宁静的下午，她都快要忘了她出来时家里那两位正在吵架。
　　“吃什么吃呀，又是豆角，我和小米都没吃，你赶紧着，我挂了。” 陈星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连抱怨都显得匆匆忙忙。
　　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转过头，还想重新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然而，邓五一却在她开口之前转过了身。
　　“我去给你拿泡面。”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通往后院的门帘，朝亮着日光灯的小卖部前堂走去。
　　陈星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在他的背影里看出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算了，陈星月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她怕话赶话的，说一些不该说的，听一些不想听的，她不想让情况变得复杂。
　　陈星月开始收拾起了笔记本，连同那些宣传页。
　　小卖部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冰柜低沉的运行声。邓五一手里已经拿了两袋她家常买的牌子的泡面，听到动静回头问她
　　“要卤蛋和火腿之类的吗？”
　　陈星月想了下
　　“嗯，拿两个卤蛋吧，家里好像有火腿。”
　　邓五一走去货架上拿了两个卤蛋，然后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开始算账。
　　“一共七块钱。”
　　陈星月付了账。
　　邓五一扯下一个白色塑料袋，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宣传页，很自然的将那叠凌乱的宣传页拿了过去。
　　陈星月由着他把泡面，卤蛋，宣传页都塞进了袋子里。
　　陈星月拎着袋子走出小卖部，邓五一绕过柜台，跟出来送她。
　　“就算你买了房子，我这你随时都可以来。”
　　“嗯。”
　　陈星月答应着，心里还是有些抵触这个话题。
　　“到时候送你一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嗯。”
　　两个人告别，陈星月拎着袋子走进了夜色里。
　　心里却还在嘀咕着，到底要送她什么礼物，他这已经是第二次提了。
　　还说她一定会喜欢，有什么礼物是她一定会喜欢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陈星月忍不住回头，看到邓五一还站在小卖部屋檐的灯光下目送着她。
　　他的表情陈星月已经看不清，但是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冲动，甚至很恶俗的想，如果他能把自己送给我就好了。
　　陈星月在夏天里开始做起了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