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34、豆角 豆角

　　这天下午，陈星月蜷在客厅那张矮小的旧板凳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旁边，一只行李箱彻底摊开在地上，像一只张大了嘴的怪兽，里面铺满了各种资料、打印稿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显得凌乱不堪。
　　最近因为张延牵线，周玉的桃园陆续来了几拨看货的客户，周玉热情又心急，偏偏普通话实在不过关，一着急就蹦方言，描述起种植细节和专业术语更是磕磕绊绊。
　　每次客户一到，周玉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追到陈星月这里，语气里满是求助：“星月啊，你快来帮我说说，我这话人家听不明白！”
　　陈星月抹不开面子，也不好推辞，一趟趟地往桃园跑，充当临时翻译兼产品说明员，自己的工作进度被严重打乱，积压了不少工作。
　　连续几天在琐碎的沟通和烈日下奔波，脑子变得混乱又迟钝，工作上一点思路都没有，她只好把行李箱打开，里面放着几个素描本和文件夹，都是她从参加工作以后从各类设计杂志，艺术海报，展览宣传册甚至一些精致的商品包装上剪裁或收集下来的视觉素材、色彩样本、版式案例。
　　陈星月正对着一页复杂的色彩构成图皱眉沉思，好不容易来了一点感觉，她立刻坐在电脑前面，操作起来。
　　“姐！这袋豆角是你买的吗？”
　　陈星雨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进来，手里高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翠绿细长的豆角，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质问。
　　“啊？” 陈星月从一堆色块和线条里茫然地抬起头。
　　“我今天还没出门，没去小卖部，是不是小米买的？” 她记得早上李小米是跑出去过。
　　“她没买，我记得很清楚，而且她都和我抱怨好几回不想吃豆角了。” 陈星雨语气笃定，眉头拧成了疙瘩，“冰箱里还有半捆豆角没吃完呢！这怎么又来了？”
　　“那会不会是胖婶或者哪个邻居又送来的？” 陈星月猜测着，村里邻里间互相送点自家种的菜是常事。
　　“胖婶？冰箱里的就是她送的，她不会给这么勤的。”
　　陈星雨把塑料袋往地上一墩，
　　“我真服了！咱妈人呢？不会是她自己去小卖部买的吧？” 这个念头让她脸色更差了。
　　陈星月心里咯噔一下，也觉得大有可能。自从那辆电动轮椅到位，李梅的活动半径急剧扩张，早已不满足于只在门口空地转悠了。
　　“吵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电动轮椅轻微的电机运行声，李梅操控着她的“坐骑”，平稳地驶了进来，整个状态比之前笃定了很多。
　　陈星雨立刻几步跨到院子中央，挡在轮椅前：“妈，豆角是不是你买的？咱家冰箱里还有呢！你怎么又买豆角？”
　　李梅被女儿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脸上的不悦变成了理直气壮：“豆角怎么了？啊？豆角招你惹你了？现在正是豆角下来的季节，又便宜又新鲜，好吃还有营养，多吃点怎么了？” 她开始列举吃豆角的好处，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那也不能天天吃，顿顿吃啊！你清炒也吃，炖肉也吃，凉拌也吃，我都快吃吐了！” 陈星雨的声音拔高，带着连日来积累的不满，“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再往家买豆角，这饭我不做了！谁爱吃谁做去！”
　　“你不做？” 李梅的眉毛竖了起来，声音也严厉了，“你不做让你姐做！星月！” 她扬声朝屋里喊，目光越过陈星雨，落在闻声走出来的陈星月身上。
　　陈星月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对峙的两人，心里烦闷的很。
　　她最近熬夜赶工，却进展平平，偏偏李梅到了晚上九点半就开始不停地催她睡觉，说什么熬夜伤身，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完全不理解她的工作性质。
　　晚睡后想白天补个觉更是奢望，客厅里总有人进进出出，弄得陈星月身心俱疲。
　　她迎着李梅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不做。”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自己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呢。”
　　“你！” 李梅被陈星月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火气立刻转向了陈星雨，“陈星雨，你看看你，都是跟你学的，一点不知道体谅家里，你是什么贵做什么，什么费钱买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过日子。”
　　陈星雨气得笑了：“反正现在家里的菜钱是我姐出的，她都没意见，你就跟着吃现成的得了呗！操那么多心干嘛？”
　　“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梅强调着她的持家之道。
　　“行行行，那以后菜钱我出！行了吧？” 陈星雨赌气地说道。
　　“不用你出，你这天天做饭就够累的了，不用替我省钱，不差这点钱。”
　　陈星月立刻说道，这件事她站陈星雨，天天吃豆角她也受不了，况且做饭的人最大，她好不容易从做饭这件事上退下来，哄着陈星雨还来不及呢。
　　“这不是钱的事！” 李梅不肯善罢甘休。
　　“我就知道不是钱的事！” 陈星雨终于喊了出来，“说到底，就是你自己那点控制欲又回来了！之前我们买什么你吃什么，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意见？现在自己能坐着轮椅去小卖部了，就什么都要你说了算了，这个家吃饭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们也有自己想吃的。”
　　李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你什么意思？啊？陈星雨，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现在是连买个菜，都做不了主了呗？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就不能管了？！”
　　“什么死不死的，没必要上升问题。”
　　两个人有来有往的争执起来。
　　陈星月原本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看来，真是她想多了。这个家，从来没有一天能真正消停。
　　她退回客厅关上门，却关不住门外的争吵。李梅和陈星雨的声音交替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没有时间了，手头这个方案后天必须交稿，眼下连初稿都还未成型，就算通宵加班，也不一定能完工。
　　陈星月试图将注意力拽回电脑屏幕，可那些争吵的碎片还是钻进耳朵：“厨房现在是我说了算，小米需要营养”“豆角怎么就没营养了，你别忘了这是我家，以后你再婚了，你想干嘛干嘛。”，“你又说我离婚的事，你烦不烦，”这两个人已经开始翻旧账了，陈星月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疲惫。
　　算了，保持距离什么的还是先算了吧，工作要紧。
　　她拿起手机，给邓五一发了条消息：“我能去你那吗？家里太乱了，工作比较急。”
　　很快的，邓五一就回了消息：
　　“好，现在店里没人。”
　　陈星月立刻行动，她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资料、草图、参考书一股脑拢进怀里，全部塞进行李箱里，她对李梅有阴影，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资料就被李梅当废纸卖掉，陈星月合上行李箱把它和另一个装满衣服的行李箱并排堆在角落里。
　　她拎起笔记本电脑包，推开门穿过院子。
　　李梅和陈星月争执的很忘我，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陈星月进了小卖部，简单了的和邓五一打了个招呼，径直推开后院的门，木桌木椅还在老地方，陈星月坐定以后，先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给陈星雨发了消息谎称自己去趟市里打印点资料，可能会晚点回来，然后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效率很高，陈星月几乎是一鼓作气的完成了初稿，扣上笔记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门檐下那盏暖黄色的灯不知何时亮了，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团融融的光晕。
　　陈星月揉着自己僵硬又酸痛的脖子站起身，循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动静，缓缓的挪到了窗台边，厨房里邓五一正背对着她在切菜。
　　“有什么喝的吗？好渴。”
　　“有冰镇的绿豆汤。”
　　邓五一转身走到窗边的冰箱处，打开冰箱，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壶，里面是沙糯糯的汤水。
　　他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同样质地的玻璃杯，稳稳地倒满，从窗口递了出来。
　　陈星月接过，杯壁沁着凉意，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清甜冰爽的液体瞬间熨帖了干渴的喉咙，也浇灭了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导致的燥热“好像有薄荷的味道。” 她细细品味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嗯，放了一点。” 邓五一用手指了指窗外墙角，那里有两个粗陶瓦盆，里面各有一丛薄荷长得郁郁葱葱，在灯光下叶子边缘泛着细微的光泽。
　　心神放松下来，陈星月这才有闲暇打量起院子，和前段时间相比，不止多了两盆薄荷，墙根还有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里挺出几片圆润的荷叶，亭亭如盖，在夜色灯影里浸出清爽湿润的绿意。
　　晚风拂过，头顶的紫藤叶子轻柔的晃动着，荷叶的淡淡地植物气息隐约飘来，陈星月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烦闷通通被洗掉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飘出了一股鲜香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
　　陈星月好奇的问道，
　　“丝瓜蛤蜊汤。”
　　邓五一稍微侧了点身，把锅子晾给陈星月看，碧绿的丝瓜浸在乳白的汤里，张开的蛤蜊壳含着饱满的肉，热气袅袅。
　　陈星月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将双臂完全趴在了老旧的木窗台上，下巴垫着手背，脸上带上了几分神往：“这汤很夏天。”
　　邓五一回头看着她问道：
　　“要吃吗？”
　　陈星月不可抗拒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