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32、嫉妒 嫉妒

　　那天在陈星月家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饭，第二天一早，周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热情地邀她去自家桃园摘桃子，说正是最好吃的时候。陈星月原本就要给苏青寄点桃子，便欣然答应了。
　　恰逢周六，小米耳朵尖，一听要摘桃子，立刻嚷嚷着也要去，陈星月便开车带上了她。
　　周玉家的桃园，就坐落在月亮河拐弯处的河沿上，连成好大一片，远远望去，绿涛中点缀着点点胭脂红，煞是好看，空气里弥漫着桃子熟透时特有的、甜丝丝的馥郁香气，混合着河岸边的青草与湿润水汽，让人心旷神怡。
　　但桃园里的气氛却不全然是丰收的喜悦。几个相熟的果农凑在树荫下歇脚，话头里满是愁绪，都在抱怨今年收购商把价格压得太低。
　　“辛辛苦苦一年，施肥、剪枝、疏果、防虫，眼睛一睁就扎在园子里，到头来赚个辛苦钱都勉强。” 一个晒得黝黑的大叔捶着腰叹气。
　　“谁说不是呢，也就比出去打工强那么一丁点儿，可这操心受累，真是没法比。” 另一个婶子接话。
　　陈星月听着，忍不住问身边的周玉：“真没什么赚头吗？”
　　周玉摘下一个熟透的桃子，在手里掂了掂，苦笑：“赚头嘛，总归是有的，不然谁干？但也就是个糊口，发不了财。累是真累，从开春忙到秋后，没个消停时候。”
　　她望了望河对岸隐约的村落轮廓，语气有些羡慕，“而且最愁的就是卖。你看人家下河村，出了个会拍视频的网红，桃子根本不愁销路，价格还硬气，咱们这儿，东西不差，可没人知道啊。”
　　“搞采摘呢？现在城里人不都喜欢这个？” 陈星月帮着摘桃子，一边问。
　　“难。” 周玉摇头，“桃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而且村子都大同小异，就咱们十里八乡的也就出了下河村一个网红村，咱们这也没啥特别的。”
　　陈星月觉得她说的在理，于是不再多想，专心摘桃子，最后她要了五箱，她打算把两箱品相最好的寄给苏青，剩下的寄给几个相熟的同学，其中包括张延。
　　最后结账的时候，周玉说什么也不肯收陈星月的钱，脸一板：“你来帮我摘，这就是帮忙了！再提钱我真生气了！” 陈星月差点跟她急了：“周玉，一码归一码，桃子是桃子，人情是人情，你不收钱我下回怎么好意思再来？” 两人在桃园边上好一番“拉扯”，引得旁边干活的乡亲都笑呵呵地看热闹。
　　最终，这场较量以周玉败下阵来，陈星月付了账，周玉却强行又多往陈星月车里塞了两箱顶好的桃子才算作罢。
　　“行行行，钱我收了，这多出的两箱你必须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我周玉！”
　　陈星月开车去县城把桃子寄出去，回去后她心里总觉得占了周玉便宜，好在没过两天，她寄出桃子的高中同学陆续发来消息，都说桃子不错，家里老人孩子都爱吃，问她还能不能买，想再要几箱送人。
　　陈星月联系周玉，又订出去几箱，听着周玉在电话那头高兴的声音，她心里那点欠着人情的疙瘩才算稍微平复了些。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延。王夏说的没错，这位老同学果然仗义，吃了她的桃子直接大手一挥：“给我来二十箱，要最好的，正好给公司员工发点夏季福利。” 这一单，顶得上寻常小贩好几天的量。
　　却不想这事反而给陈星月带来了麻烦，周玉见了陈星月，两眼冒光：“星月啊，真没想到，你平日话不多，闷声不响的，人缘这么好，号召力这么强！”
　　这话说的陈星月自己都羞愧，要不是王夏，这些同学都不知道她回来，这些同学知道她家的情况以后，总想着给她介绍活干，她本来是最不擅长人情往来的，也是在苏青的诱导下，尝试着回馈一下，却有这样的收获。
　　周玉这份过高的期待很快变成了陈星月肩头沉甸甸的担子，周玉开始找她商量：“星月，你见识广，又是做广告的，你给出出主意，咱们能不能也学学人家，给咱们月亮河，给咱们这桃子，引点流、搞点名气？不指望像下河村那么红火，至少让乡亲们辛苦种的果子，能卖点好价钱。”
　　陈星月没想到买个桃子给自己惹出这件事来，她虽然在广告行业，但岗位是网页设计与视觉编排，说得直白些，是个美工。她的专长是把已有的想法和内容，通过排版、色彩、图片变得好看易读。
　　而周玉期待的，其实是策划的工作，怎么制造话题，怎么吸引第一批关注，怎么让人愿意来，这完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她也尝试着跟周玉解释过“设计”和“策划”的区别，但周玉似懂非懂，在她看来，陈星月“做广告的”，就该全懂。
　　这份盲目的信任，让陈星月压力倍增，好在周玉园子里家里都比较忙，来的并不勤。
　　苏青收到那两箱桃子后，大为震惊，连着给陈星月的微信轰炸了好几条充满感叹号的消息：
　　“陈星月！！！你人性大爆发了吗？！！”
　　“这桃子也太好吃了吧！比我之前在精品超市买的强多了！”
　　“我给我隔壁的画家老师和咖啡店老板分了些，他们都说好，问我哪儿买的。”
　　看着苏青的反馈，陈星月心里也高兴：“你喜欢就好，就是村里自己种的，没打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谁知道苏青话锋一转就来编排她了。
　　“你个死丫头，你们那有桃园，你也不说给我拍点照片或者视频。”
　　陈星月听了她这话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快别提了，就因为这桃子，现在村里朋友都觉得我在外面做广告的，肯定有办法帮村里宣传。可我那点技术，做个图还行，这种策划引流，我真使不上劲。”
　　苏青的语音通话立刻追了过来：“陈星月同学，你找我啊！你忘了我是干啥的了？”
　　陈星月一愣：“找你？你有办法？”
　　“办法嘛，倒真有一个现成的思路，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谈下来。” 苏青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陈星月的心提了起来。
　　“你知道的，你之前那张小卖部的照片，我后来不是根据那张照片，画了幅小画儿吗？”
　　陈星月愣了一下，她快要把这件事给忘了。
　　苏青继续道：“那幅画我后来放在我的作品集里，热度可不低，甚至到现在还时不时就有人来问是不是有真实原型，地方在哪。”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我这边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引子，帮你引一波关注。”
　　“不行。” 几乎在苏青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星月拒绝的话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拒绝得如此之快，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但陈星月知道，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清晰无比，毫无转圜余地。
　　以邓五一那沉静的性子，他绝对不想被陌生人评头论足，更不可能同意他的小卖部，变成外人好奇窥探甚至打扰的“景点”。
　　况且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苏青，你忘了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他完全不知道我拍了他，而你还画了他。”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苏青显然叹了口气：“所以啊，这就是关键，你需要做的首先是征得当事人的同意。”
　　征得邓五一的同意？
　　且不说邓五一会不会同意，仅仅这件事会为难到邓五一，这一点在她这就过去不。
　　“我再想想吧。”
　　陈星月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对面的苏青却突然噗嗤一笑
　　陈星月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哈哈，我笑你呀，” 苏青止住笑，“陈星月，你变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操心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被苏青这么一点，陈星月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呀，卖桃子的事是怎么突然就落到她头上来的。
　　“想想你在 B 市，有管过别人的闲事吗？就连你刚回月亮河村那阵子，” 苏青的声音低下来，“我都能感觉到你和自己的家乡有隔阂。”
　　陈星月承认苏青说的是事实。
　　“你现在正一点点的融入自己的家乡。”
　　“可是我并不喜欢现在的感觉，我很混乱。”
　　陈星月坦白道。
　　“怕什么，尽力而为就好了，如果最后发现实在做不到，也不必因此而自责。”
　　陈星月知道苏青再说卖桃子的事，可是她的思绪早就已经飞到了邓五一身上，邓五一带给她太多混乱，她甚至觉自己之所以把周玉的事放在心上，也都是邓五一造成的。
　　邓五一在她最疲惫茫然的时候，给了她太多的温暖时刻，甚至带给她一些童年追忆，这些东西浓度并不高，可是因为她也足够寡淡，以至于邓五一给的这些，就足以瓦解她对月亮河村的疏离了。
　　这段日子，只要闲下来，陈星月就会咂摸邓五一和刘小仙之间若即若离的气氛，她只要想到邓五一把给她的这些给了刘小仙，她心里就开始明晃晃的痛苦。
　　“苏青。”
　　“嗯？”
　　“算了，没事了，我挂了，我妹叫我吃饭了。”
　　“什么呀，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
　　陈星月把电话挂了，苏青的微信消息很快就追了过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星月想了想，还是把无法宣之于口的话用文字发给了苏青。
　　“我好像尝到了嫉妒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