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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受伤 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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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平静的月亮河村,这几天变得很热闹。
导火索自然是李帅,在众人眼里,端午节前夕还围坐在小卖部门口,热热闹闹吃着邓五一炖的鱼、喝着啤酒的李帅,转眼家里就传出要和邓克城合作开超市的消息。这在王选眼里简直不可原谅。
但实际上,李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比王选知道这个消息还要晚。他爸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又有点小算盘的农民,被邓克城几顿酒、一番关于发财机遇,家门口当老板的蓝图描绘得晕头转向,心里活动了,却压根没跟儿子商量。
等王选打上门来,李帅才从对方愤怒的指责里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于是,两个打得鼻青脸肿、被邓五一强行分开的仇人,没过两天,又鬼鬼祟祟凑到了一起。这回不是打架,而是蹲在陈星月家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无花果树下说着小话。
“你回去就跟李叔说清楚,” 王选吸了吸还有些堵塞的鼻子,“邓克城那是借钱!不是白送!要算利息的,万一,你这超市开起来,没干过邓哥那边,赔了本,到时候欠一屁股债,那日子还不如现在呢!咱们村就这么大点地方,老老少少就这些人,消费习惯都在那儿。你们新开个超市,东西能便宜多少?位置有邓哥那儿方便?大家凭什么非得去你们那儿?这不明摆着赔钱的买卖吗?”
李帅苦着一张同样的脸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我都跟我爸掰扯一宿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现在也有点后悔了,主要是被邓克城那天说的进货渠道给唬住了,可我总觉得悬乎。”
两个大男人蹲在树荫里,愁眉苦脸地分析利弊。
陈星雨从卫生间出来倒水,看见他们两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的水盆往旁边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两个有病呀?跑我们家院子里来蹲着干嘛?”
王选抬头,扯出一个讨好的、但因为嘴角伤口而显得龇牙咧嘴的笑:“嘿,这不是没地儿去了嘛,我俩刚打了架,也不好去对方家里,邓哥又发话了,说在我俩脸上这伤消下去之前,不许在他眼前晃悠,只能在你这接个头了。”
陈星雨翻了个白眼:“活该!多大的人了,话不问清楚就动手。”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周玉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额上带着细汗,脸色有些严肃。
“我刚从村大队回来!”她开门见山,声音吸引了树下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样?村支书怎么说?”王选立刻忘了脸上的疼,急切地问。
正坐在厨房里工作的陈星月,听到周玉的声音,拎了把椅子走出来,递给周玉。
周玉接过椅子,也没客气,坐下后说道:“我跟村支书提了,说不知道邓克城到底要开什么厂子,万一是有污染的那种,咱们月亮河青山绿水的,以后空气难闻了,水说不定也不干净了,那不是断了子孙后代的路吗?你们猜队长怎么说?”
“怎么说?”王选和李帅异口同声。
周玉学着村支书那慢条斯理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他说,‘周玉啊,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青山绿水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咱们村的桃子,品相味道都不差吧?可就是卖不过隔壁下河村,价钱也低一截。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跑,村里就剩些老弱妇孺,集体经济怎么搞?总得从其他方面想想办法,找找出路吧。’”
“下河村那是因为出了个什么网红!天天在网上拍他家吃饭、种地、摘桃子那点事,把流量带起来了!”王选愤愤不平,“咱们村要是也搞这个……”
“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没拍过,一点水花都没有。”周玉打断他,“现在村里意见也不统一,一半的人,像胖婶他们,是坚决向着五一,觉得邓克城这人不地道,拆自己儿子的台,也搅和村里的安宁。另一半,尤其是家里有壮劳力在外打工的、或者没什么稳定收入的,就有点动心了,私下里都在打听邓克城到底要弄什么厂子?工资怎么样?要不要培训?毕竟,在家门口就能上班拿钱,对很多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陈星月安静地听着,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现实。任何对旧生活方式的眷恋,在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和改善生活面前,有时显得那么脆弱,邓克城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讨论和争执在村里各处隐隐发酵。好在李帅天天在他爸耳边吹风,分析利害,加上王选爸妈上门说和,李老栓虽然还没明确回绝邓克城,但态度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热切了,事情暂时僵持在那里。
这天傍晚,李梅看着院子里又聚着的王选、李帅,还有来串门的周玉,自己感觉身体比前些天又有劲了些,那颗闲不住的心又活泛起来。
“星月,你去小卖部买点菜回来,多买些,晚上留周玉、王选、李帅他们都在家吃饭。”李梅扬声吩咐。
“不用了婶子,我们回家吃。”几个人连忙摆手。
“别走了,一块吃热闹。”李梅扶着门框,语气坚持,“我这身体现在也拦不住你们,别让我着急上火,行吧?”
几个人看她态度也坚决,只好应下了。
李梅也没跟他们客气,指着王选和李帅,“你俩也别光蹲着了,年轻人有力气,帮婶子干点活。去,把墙根底下那堆晾干了的木头,都给我码整齐喽。”
两个大男人听了这话,立刻去干活了。
周玉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帮陈星雨择菜、打下手,两个女人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聊着村里的最新动态。
陈星月关上笔记本,拿起一个布袋子,又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菜,然后就出了门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陈星月推开小卖部的门,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柜台后,却在看清的瞬间,脚步一滞。
陈星月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邓五一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那片瘀青抓住了,颜色是骇人的青紫,烙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
“你脸上怎么回事?” 她几步走近柜台,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邓五一闻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没事,” 他语气平静,“就那天拦架的时候,被王选不小心抡了一下。”
他说得云淡风轻,陈星月的眉头却拧紧了,王选这一下,显然用了狠劲。她想起前几天见到王选和李帅时,他们脸上虽然挂了彩,但多是红肿,这几天已经消了大半。
可邓五一脸上的这片瘀痕,颜色深沉,面积不小,恢复得显然慢得多,只怕前几天,他脸上的样子更吓人。
可是当时她发微信问他,他只回了两个字“没事”,这么明显的伤,也算“没事”吗?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陈星月心口。她生了病,过敏难受,他能立刻顶着日头去买药送上门,可他受了伤,她却是在好几天后,偶然看见才知道,这些天,她被自己的心事绊住,刻意避着这里,一次都没来过。
“抹药了吗?” 她声音低了些。
“嗯。” 邓五一指了指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支用了一半的消肿药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已经好多了。”
“嗯。” 陈星月应了一声,目光却还停留在他额角的伤处,心绪低沉,难以回转。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转身,在货架间慢慢走动,脑子里却空空荡荡,眼神掠过那些熟悉的商品,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下意识地,朝着摆放蔬菜的区域挪动。
“想买什么?”
邓五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发现他已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就跟在她身后。
“呃?”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正事,“就,王选,李帅,周玉他们在我家,我妈留他们吃饭,让我来买点菜。”
“今天进了些熟食,卤味和凉拌菜,在那边冰柜里,你可以看看。” 他指了指靠墙的位置,声音平稳地提供着信息。
“好。” 陈星月勉强打起精神,走到冰柜前,她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又拿了些青菜、豆腐,一起放到柜台上。
邓五一回到柜台后,熟练地拿起计算器,一样样算着价格,按键发出“滴滴”的轻响,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陈星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片碍眼的青紫,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出来:
“你爸?”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停住了,他应该懂她的意思,关于邓克城最近的动作,关于村里的纷扰。
邓五一按着计算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副惯常的平稳语调回答:
“没事。”
又是“没事”。
曾经他说的“没事”总能让她莫名地安心,可现在,他口中反复的“没事”,只让她感到烦闷,只怕他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和她说。
陈星月的心又凉了几分。
邓五一算好了账,报出数目,陈星月沉默地扫码付款,拎起装得满满的袋子,低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出去了。
帘子刚落下,几乎同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是刘小仙。
她只来得及用眼角飞快地、带着明显不悦地“剜”了陈星月一眼,连停顿都没有,就一把掀开帘子钻进了小卖部。
“五一!我妈说这个药膏特好用,你试试这个!”
刘小仙轻快的声音从小卖部里传了出来。
陈星月没有回头,只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身后小卖部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很快就被知了单调的嘶鸣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