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9、动心 动心

　　陈星月这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加过敏，足足耗了一个星期才见好。这些天，家里的采买重任全落在了李小米肩上，她每天乐此不疲地往返于家和小卖部之间。
　　等到陈星月终于能神清气爽地坐起身，呼吸顺畅，眼睛鼻子恢复了清明，她却没有急着从李小米手里收回这项任务。反而用零花钱继续哄着小米跑腿。细算下来，她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去过小卖部了。
　　她原本在杂乱的客厅里一刻也待不住，没想到病了一场，邋邋遢遢了六七天，反而在客厅里生了根，也不觉得那么烦躁了，她甚至开始能窝在旧沙发里，对着笔记本处理积压的工作。
　　这天下午，陈星月正蜷在沙发上敲着键盘，陈星雨在厨房里边收拾边扬声喊：“姐，油桶见底了，炒完今晚这顿就没啦，你去小卖部买一桶回来吧。”
　　李小米还没放学，况且一大桶油也确实不是一个孩子能拎动的。陈星月心里那根刻意松弛了许久的弦，轻轻绷紧了一瞬。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停顿了几秒，才应道：“知道了。” 然后慢吞吞地合上了电脑起身。
　　盛夏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白花花的光线炙烤着一切，空气里翻滚着肉眼可见的热浪。陈星月换了身轻薄的棉麻裙子，贴着墙根，借着屋檐投下的那窄窄一溜阴影，蔫头耷脑地往前走。
　　小卖部的招牌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等她有些恍惚地走近，才蓦然看见邓五一正在树荫下整理堆积如山的空啤酒瓶。
　　夏日是啤酒的旺季，空瓶子攒得飞快。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无袖汗衫，露出两条线条流畅、被晒成均匀小麦色的手臂，下身是条宽松的短裤，脚上一双沾了灰的旧拖鞋。弯腰的动作让薄薄的汗衫微微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背部紧实的肌理，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紧实的肌肤仿佛镀了一层微光。
　　陈星月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股烦躁涌了上来，她以前从来不会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注意他的身体，自从那天他顶着日头来送药，汗湿的胸口紧贴着T恤，她似乎才第一次惊觉，邓五一可是个实打实的、充满荷尔蒙气息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不安，笃定的绝无男女私情呢？怎么现在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溜出些不该有的旖旎画面？
　　“病好了？” 邓五一听到动静直起腰，转过身看向她。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很干净，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
　　这衬得陈星月的心思有几分猥琐，她定了定心神，压下那些胡思乱想：“嗯，好了，我来买桶油，家里的快用完了。”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小卖部，陈星月也跟了上去，邓五一利落地从货架上拎了一桶常见的食用油，放在柜台上。
　　“八十五。”
　　陈星月扫码付款的功夫，就见邓五一走到冰柜前，挪开盖子，他拿出一支绿豆冰棍，顺手就撕开了包装纸，递给她。
　　陈星月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浅绿色的冰棍冒着丝丝白气，她原本打算买了油就走的，此刻捏着这根冰棍，倒不好立刻转身了。她咬了一口，清凉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燥热。
　　邓五一没再看她，自顾自整理着旁边有些凌乱的货架，他的声音混在货架轻微的碰撞声里，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你回来以后，就一直睡沙发吗？”
　　“嗯。” 陈星月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最狼狈的样子他早就已经看过了。
　　“之后要回B市吗？”
　　“不知道。” 她如实回答，未来像一团迷雾，她至今没有头绪。
　　邓五一停下动作，转过身，背靠着货架，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看你工作，自由度好像挺高的，如果你不放心你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其实可以考虑在咱们县城买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一直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陈星月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冰棍都忘了继续吃，邓五一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这几句话，信息量很大。他注意到了她工作的灵活性，洞察了她对李梅的不放心，甚至还记得她小时候提过的关于拥有一个自己的房子的愿望。他不仅仅记得，还基于这些观察，给出了一个具体而可行的解决方案——在县城买房。
　　这个选项，她从未想到过，从前她只想逃得远远的，在外面买个安身之所，回来后，又被眼前的琐碎和李梅的状况困住，只想着如何适应村里生活，焦头烂额，那个梦想似乎被暂时搁置了，蒙上了灰尘。
　　仔细想想邓五一给的这个选项，简直堪称完美，这样既能照顾李梅，又能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似乎瞬间就能落地，她有些积蓄，足够她在这里首付一套房子，甚至不用憋屈的选什么一居室，带小花园的，就像他爸爸给她做的小木屋那个结构也是有希望的。
　　这原本是她心心念念的梦想，她该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这件事被邓五一提出来，她心里却只觉得堵得慌，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连自己的梦想也不急于实现了，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反而是邓五一好像在赶她走，尽管她理智上很清楚邓五一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是真心实意的在为她打算，只怕在那天给她送药时，看她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件事了。
　　邓五一做着所有周到的考量，听起来十分体贴，然而陈星月介意的点却是他把自己摘的太干净了。
　　就好像偶然在路边遇到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于是细心为它寻觅一个温暖可靠的新家，然后妥善送走。
　　陈星月突然想起之前在邓五一的院子里关于煤球发生的讨论，那时候她还欣喜于邓五一因为保持距离给人带来的舒服的感觉，现在却打了脸，他一再的强调它不属于我，其实就是为了最终撇清关系。
　　他对她也是这样的。
　　所有的躁动化为乌有，陈星月觉得自己这些天刻意的躲避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她在这边心猿意马，对方却只想着快马加鞭，再送她一程。
　　可是他的发心那么纯良，她除了感激不应该有别的情绪才对。
　　“嗯，”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我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
　　“嗯。” 邓五一应着，走过来将那桶油递给她。
　　陈星月接过来，沉甸甸的，她转身往门口走，邓五一快走了几步，伸手帮她掀起了帘子。外面炽白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就在她侧身准备穿过时，他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平静：
　　“等你买了房子，到时候我送你一份礼物。”
　　他还在持续输出他的善意。
　　“……好。” 陈星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那片白得令人眩晕的日光里，手里的绿豆冰棍融化得厉害，粘腻的糖水滴落手上她也没有感觉。
　　“星月，冰棍都化了，还不赶紧吃。”
　　周玉远远的走了过来，将晃神的陈星月惊醒。
　　她慌忙把冰棍凑到嘴边，仓促地舔了一口。
　　周玉几步走近了说道：
　　“你又吃绿豆冰？”
　　“嗯？”
　　陈星月慢半拍回道。
　　“嗯什么嗯？你小时候就最喜欢吃绿豆冰了，我还记得有一次王选贱嗖嗖的抢五一的绿豆冰，那时候五一又瘦又小，容易被人欺负，当时你冲过去一把就抢回来还给五一，还说什么，抢别人绿豆冰的人都该打，哈哈。”
　　呃，王选，邓五一，抢绿豆冰，有这事？
　　陈星月一脸的迷茫。
　　周玉看她这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又失忆了，你现在的记性怎么这么差呀，就光记得读书考学，小时候那些鸡飞狗跳的事都忘了，算了，不跟你扯了，我去小卖部买点菜，对了，最近我常回来桃园里干活，你有空约我。”
　　“哦，好。”
　　陈星月呆呆的看着她走掉了。
　　她记忆里的确没有这件事，不过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是喜欢绿豆冰的，喜欢那朴素的甜和豆沙的颗粒感，那个时候小卖部还是邓奶奶在经营，冰柜是那种需要用力掀开厚重棉垫的老式卧柜，里面总是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冰棍雪糕。
　　有一次邓奶奶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整理一堆零钱，陈星月趴在冰柜里怎么找不见绿豆冰，急的大叫。
　　“邓奶奶，我找不到绿豆冰！”
　　“五一，赶紧出来帮忙找找，我记得就在冰柜里头。”
　　邓奶奶好像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有个瘦瘦的小男孩，搬过来一个掉了漆的小板凳，放在冰柜前，踩了上去，他个子比陈星月矮，他踮着脚，在冰柜里扒拉了两下就找到了绿豆冰。
　　然后陈星月就付了钱拿着绿豆冰跑掉了。
　　五一，就是邓五一呀。
　　之前她想起来自己拿着小木屋向邓五一炫耀，然后他就记住了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今天，他只怕不是随手拿了一支绿豆冰，是他还记得这是她小时候的最爱。
　　而她总是需要努力翻找，才能在记忆里后知后觉的找到他模糊的影子。
　　可是现在，虽然他记得她很多事，然而动了心的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