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7、邓克城 邓克城

　　鱼肉混着汤汁的鲜香、花卷的面香、啤酒的麦芽香，连同鼎沸的人声，这顿饭直直吃到了小卖部的门灯“啪”一声亮了起来，在渐浓的墨蓝夜色里划出一团暖黄的光晕。
　　陈星月早已搁了筷子，胃里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得满满当当，却不好意思先离席，只陪坐着，偶尔侧头和周玉低声聊两句。
　　就在这时，两道光柱如同利剑，猝然刺破了村路的昏暗，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稳稳停在了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挺括衬衫、皮鞋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热闹的饭桌，脸上堆起分寸恰好的笑容。
　　桌上一位大爷最先认出了他“呦，这不是邓大老板吗？稀客，稀客啊！”
　　那男人闻言朝着那个大爷略一颔首：“老叔，精神头还是这么好，挺热闹呀你们。”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邓五一身上。
　　周玉几乎是立刻凑到陈星月耳边，压低了声音：“邓五一他爸，看这架势的确像是发了。”
　　陈星月听了，不由好奇地多看了那男人几眼—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邓五一相似的轮廓，但是气质截然不同。
　　她又下意识去看邓五一，邓五一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邓克城熟络地与桌上几个尚有印象的旧相识寒暄了两句，递了烟，便径直走到邓五一旁边。他拍了拍邓五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五一，跟你说点事。”
　　“说。”邓五一没动，只吐出一个字。
　　邓克城脸上笑容敛了下去，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私事，咱回屋说。”
　　“在这说。”邓五一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邓克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个臭小子，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这什么态度！”
　　邓五一终于动了，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邓克城一眼。
　　那眼神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干巴巴的。
　　然而邓克城最怕他这样，他立刻又换了一种神情，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回屋说，在这不方便，这么多人呢”
　　邓五一不再说话，重新转回头，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抿了一口，彻底把邓克城晾在了原地，仿佛他只是一个聒噪的陌生人。
　　邓克城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白交加。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这都是为你着想！你守着这个小卖部能有什么出息？等我把厂子盖好，比你小卖部气派多了，到时候我让你管事，不比你现在强吗？”
　　“什么？！”“邓大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听了他的话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位大爷腾地直起了腰板：“克城，我们村里这些老骨头，买点油盐酱醋，可都指着五一这小卖部呢！你想把它拆了盖厂子？”“邓老板，你这可有点不地道了！”
　　七嘴八舌的质问和不满涌向邓克城。
　　他皱紧了眉：“我跟五一商量我们自家的事呢，跟乡亲们关系不大！”但他的辩解淹没在激动的声浪里，显得苍白无力。
　　不胜其扰的邓克城，目光逡巡，最后落在了紧挨着邓五一坐着的刘小仙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又软和下来，带着诱哄：“小仙，好闺女，你替叔叔劝劝他。要是以后你们俩的事儿成了，叔叔给你们在市里准备婚房，最好的地段，大平层！怎么样？”
　　刘小仙听到这话先是眼神一亮，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她和邓五一的事还是被认可的，随即又想到他话里的意思，立刻把下巴一扬，声音里带着不屑：“邓叔叔！我是喜欢五一，但是我不吃你这一套！拿房子收买谁呢？”
　　“嘿！你”邓克城被噎得脸色发红，指着刘小仙，又看看毫无反应的邓五一，气得跳脚，“你这孩子，怎么跟五一一样，都是个犟种！”他转向邓五一，几乎是苦口婆心了：“五一，我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真的就缺这块地盖厂房吗？我在镇上，在别处不能买地？我这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地方弄好了，将来都是你的产业，我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啊！”
　　这时候胖婶插话了：“邓大老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就把户口迁去市里了吧？这宅基地的买卖可仅限村里内部流转，只怕你想买也买不了。”
　　这话出来，桌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更多低声议论。
　　周玉凑到陈星月耳边悄声说道：
　　“当年他就是扔下五一娘俩，跟个市里的女人跑的，听说后来换了好几茬，现在这个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邓克城再也顾不得体面，指着胖婶，又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声音因为恼怒而暴躁起来：“有你们什么事！啊？跟着添什么乱呀！这是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吗？！”
　　之前那个大爷立刻回道：
　　“怎么轮不到我们，我们可都是长辈，从小看着五一长大的，要是邓嫂子在，能由着你这么欺负五一，这房子明明白白写在五一名下，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对，这是邓哥的房子，谁也别想动”王选带头，他旁边的几个哥们也站起来，这些人个顶个的壮实，又都喝过酒。
　　邓克城看了也有些发怵。
　　在一片群情激奋中，邓五一始终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邓克城意识到今天怕是谈不出什么结果，只好气急败坏的指着邓五一
　　“好，好！你有种！你就烂在这儿吧！我看你能守出个什么花来！” 说罢，他转身就走。
　　奔驰车的门砰的地一声甩上，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车灯划破渐深的夜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道。
　　邓克城闹了这一场，让气氛有些低迷，
　　盘子里剩下的鱼汤表面，凝起了一层泛白的油花，吸饱汤汁的花卷也慢慢凉了。方才还喧闹的桌边，此刻只剩下些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王选挠了挠他那短硬的头发，咧了咧嘴，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啤酒：“咳！走了更好！走了咱们耳根子清净！来，别让那点破事坏了兴致！咱们该吃吃，该喝喝！酒还有的是！” 他试图用豪爽重新点燃气氛，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干。
　　刘小仙却因为刚才当面怼了邓克城，自觉是打了场胜仗，兴头正高。
　　她夹起一筷子凉了的鱼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声音清脆：“说得对，咱们吃咱们的，真以为自己开个奔驰、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能随便安排别人的人生了，呸！五一才不稀罕呢！” 她说着，还特意瞟了一眼邓五一，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与有荣焉的亲密感。
　　她这一打岔，桌上几个年轻的也跟着“就是就是”地应和起来，重新伸向凉菜的筷子多了起来，总算又重新找回了些热闹。
　　周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邓五一和刘小仙之间转了个来回，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陈星月：“星月，你瞧见没？其实吧，我觉得小仙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平时咋咋呼呼，有点不太着调，可她对五一，那是实打实的喜欢。”
　　她顿了顿，喝了口啤酒继续说道，“要我说啊，邓五一他爹不靠谱，娘也不靠谱，他自己性子又闷，还真的需要小仙这么一个泼辣的护着，要是他俩真能成了，我看倒也挺好。”
　　陈星月听了周玉这话，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望向对面，邓五一正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在门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疏离，王选在旁边比划着什么，刘小仙几乎是半个身子倾向他，拿起酒瓶给他见底的杯子满上。
　　邓五一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杯新斟的啤酒，沉默地一口喝了。
　　刘小仙看着他喝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里满是亲昵与满足。
　　这一幕像一根极细的针，在陈星月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甚至搞不清楚这情绪的来由。平心而论，除了偶尔有些过头，刘小仙本就是个张扬漂亮的姑娘，细细想来，周玉的话也不无道理，两人性格也的确互补，就连邓克城也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她自己对邓五一，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这一点她很笃定，他只是她回到月亮河村后，提供了一个让她能暂时喘口气、卸下些许疲惫的角落。某种程度上，是她实在是无处可去，才有些厚脸皮地贪恋着这份便利与安宁。
　　而邓五一呢？是因为她小时候帮过他，才对她格外纵容，但那点帮助，实在是不值一提，她不能一直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
　　尤其是在刚刚邓克城来闹了一场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对邓五一的处境一无所知，听邓克城的意思，他不是第一次找邓五一了，然而邓五一的私事陈星月一点都不知道，相反的，邓五一对她的种种却了然于心，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窘迫。
　　她在他身上占的便宜太多了。
　　陈星月后知后觉的想着，他们两个最近走的太近了，她应该趁别人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之前保持距离才对，如果她对他没有任何帮助，至少不要影响到他。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陈星月原本饱餐一顿的暖意，也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