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6、洗手 洗手

　　长长的桌子旁边是一口大铁锅，有个高高壮壮的男人正掀着锅盖，锅里几条鱼在奶白色翻滚的浓汤中载沉载浮，热气蒸腾，浓郁酱香的鲜美气味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邓哥！快！就等你这花卷贴下去了！”那个男人嗓门很大，陈星月想他应该就是王选了。
　　刘小仙也在，她就凑在邓五一身边，手里抓着一小把油炸花生米，一颗接一颗着往嘴里丢。
　　陈星月走过去，最先看到她的就是刘小仙。
　　刘小仙一如既然的阴阳怪气：
　　“呦，星月姐，踩着饭点来的。”
　　陈星月也早就学会了对她置之不理，她只当自己没听见她说话，陈星月和几个婶子打过招呼，把油焖大虾从柳编篮子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星雨做的油焖大虾，让我带过来给大家尝尝。”
　　“星雨这手艺不错呀，她怎么没来？”
　　其中一个婶子热络的问道。
　　还没等陈星月回答，手里还拿着锅盖的王选探过半个身子，对着陈星月咧嘴一笑，声音洪亮：“你就是陈星雨的姐姐？我一直听人说你回来了，可一直没咋见过呢！”
　　“嗯，回来有段时间了。”
　　“姐姐，我叫王选，和邓哥，刘小仙还有大雨是小学同学，我小时候经常去你们家玩呢，你还记得吧！”
　　“哦，有点印象。”
　　陈星月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她心虚的附和着，她哪里记得，她对村里的人一向没什么印象。
　　“陈大雨真不来，她就是太要面子了，都是自己人，害什么臊呀，不就是离婚吗，多大点事。”
　　“她在家照顾我妈呢，走不开。”
　　陈星月连忙替陈星雨找借口。
　　“那就推着婶子一起来嘛，真是的”
　　“你看着点火，”邓五一声音不高，却强势的插了进来，他利索的将花卷一个个贴进锅里蒸汽最足的位置，然后直起身伸出手从王选那儿拿过了那个木头锅盖，将锅盖稳稳盖上，只留一道缝隙，“别太旺，看着锅，别糊了底。”
　　“知道！知道！放心吧邓哥！保证完成任务！”王选立刻像接到军令的士兵，啪地蹲回灶膛前，抄起蒲扇，全神贯注地开始伺候那簇火苗。
　　陈星月暗暗松了口气。
　　“来了。”邓五一这才看向她，简单两个字，算是打了招呼。
　　“嗯。”陈星月也轻声应道，点了点头。
　　明明只是最日常不过的两句对话，连寒暄都算不上，可陈星月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侧后方那道属于刘小仙的目光，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几乎要在她的背上灼出两个洞来。
　　邓五一很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目标是还被她拎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柳编筐。
　　陈星月下意识地递过去，指尖短暂地触碰到了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同时注意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还沾着些白色面粉。
　　“鱼还得炖一会儿，估计还要二十分钟。”
　　他接过筐子，语气如常，“等会儿先给你盛一条，你先端回家再过来。”
　　“嗯，好。”陈星月点点头。
　　“哟，连吃带拿的呀？邓五一，你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刘小仙终于忍不住了，凉飕飕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酸意和挑衅。
　　她话音刚落，蹲在灶前的王选头也不抬地就怼了回去，嗓门依旧敞亮：“刘小仙，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要是没记错，你今天可是空着两手就来了！白吃白喝了一下午，让你剥头蒜你都不干，站这儿光动嘴不动手，你倒是挺公平！”
　　“我当然不愿意剥蒜了！一手蒜味难闻死了！”刘小仙被落了面子，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和五一说话呢，关你什么事？要你多嘴！”
　　“哎呦喂，还五一呢，叫得这个亲热，酸得我牙都要倒了！”王选扭过头，夸张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你们俩有那么熟吗？人家邓哥答应让你这么叫了吗？”
　　“要你管！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咸吃萝卜淡操心！”刘小仙气得跺脚。
　　“我就管了怎么着？路见不平，专治你这种光吃不干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引得旁人美滋滋的看热闹。
　　邓五一抬了下眉头，示意陈星月躲开他们两个，陈星月跟在邓五一后面，想帮他一起收拾案板。
　　“你别沾手了。”
　　邓五一三下五除二就把桌面收拾立整了，然后拿着案板进了小卖部
　　陈星月在旁边一时找不到事干，正有些尴尬。
　　“喂，你们几个，还没开饭呢，就吃”
　　一个婶子叫道。
　　几个小孩，包括李小米在内，都围着桌子边就要去拿陈星雨做的那盘油焖大虾，听了王婶的话，几个孩子不甘心的齐声叫道
　　“我们饿了！”
　　就连平日里很乖的小米回了村以后也调皮了几分。
　　陈星月连忙走过去，从桌上拿过一个空盘子，用公筷从那盘大虾里拨出小半盘，单独放在了桌子一角，几个小孩立刻会意，就要下手来拿。
　　“先洗手！”
　　陈星月看着他们脏兮兮的手立刻说道，
　　李小米听了陈星月的话，立刻缩回了手就要往小卖部里钻，
　　“小米，你去哪？”一个叫虎头虎脑的男孩叫住她。
　　“我去里面洗手呀。”李小米理所当然地说。
　　“去那儿洗！”小男孩指着杏树根下一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缸里盛着大半缸清水，水面漂着一个半瓢，旁边的一个石头墩上放着香皂盒。
　　“邓叔叔的院子不让随便进的。”
　　“不可能，”李小米站住脚，小脸一扬，带着点被质疑的不服气，“我之前就进去过！”
　　“你撒谎！”男孩不信。
　　“我没有撒谎！”李小米急了，小脸涨红，眼看委屈的泪花就要在眼眶里打转。
　　“王童！你小子又欺负人是吧？”蹲在灶边的王选耳朵灵，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扭头吼了自己儿子一嗓子。
　　“我没欺负她！”王童梗着脖子辩解，“是她非要进邓叔叔家院子洗手，我拦着她呢！”
　　“哦，那个啊，”王选听了这话，语气缓和下来，对着李小米哄道，“你邓叔叔不喜欢别人在他家院子里晃悠。小米呀，就在水缸那儿洗，是一样的”
　　“啊？”李小米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陈星月，陈星月也不明所以，现在想来，的确没有在邓五一院子里见过别人，就连刘小仙，王选都没进过后院，如果是这样，她在邓五一这的待遇未免太特别了一些。
　　陈星月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她把李小米带到水缸那，拿着舀子给李小米倒水，顺便又递过去香皂，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笑嘻嘻的排起了队，伸着脏兮兮的手等着。
　　等最后一个孩子心满意足地冲向大虾，陈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都是香皂的黏腻和泡沫。
　　她正打算给自己也冲洗一下，刚俯身从水缸里舀起半瓢清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旁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老旧的木瓢。
　　是邓五一，他已经忙完走了过来。
　　陈星月微微一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伸出了双手，邓五一稳稳的倾斜了舀子，清水流下来，陈星月连忙揉搓了起来。
　　“五一，我也要！我的手快脏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小仙也伸着一双沾了些油渍的手凑了过来。
　　陈星月立刻加快了揉搓的频率，可能因为她刚刚拿着香皂的时间太长了，指缝里有不断的泡沫涌出来，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似的。
　　就在这时，灶边传来王选格外洪亮的声音：“邓哥！你快来瞅瞅！汤是不是收得差不多了？我感觉能出锅了！”
　　邓五一闻声并没有动，还在慢条斯理的帮陈星月倒水，反倒是陈星月有点急，她从邓五一手里拿过舀子，催促他
　　“你快过去看看吧。”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朝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走去，步履平稳，看不出丝毫匆忙。
　　陈星月赶紧又给自己胡乱冲了两下水，匆匆甩了甩，便算洗好了，一抬头，正对上刘小仙恶狠狠的眼神。
　　陈星月有些害怕，她想起陈星雨说的话，很怕这孩子没轻没重的真要挠她。
　　陈星月轻咳了一声，试图缓和一下这焦灼的气氛，她重新舀起半瓢清水，递向刘小仙，语气平和：“要不，我帮你冲一下？”
　　刘小仙猛地将双手缩了回去，她下巴一扬，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抗拒和嫌弃：
　　“不用你！”
　　陈星月再一次意识到，这孩子太难讨好了，她只好把舀子重新放回缸里走开了。
　　鱼出了锅，邓五一先给陈星月盛了一条，并放了几个蘸着汤料的热腾腾的花卷。
　　陈星月先端回家，再回来的时候，老老少少已经围满了桌子，不知何时又来了几个王选的哥们，粗声说笑着，挤在邓五一左右，刘小仙也强势的插进去坐在了邓五一旁边，就连周玉也听到信赶了过来。
　　周玉眼尖，她见了陈星月，连忙招呼她
　　“星月，来这”
　　陈星月走过去挤在她身边坐了。
　　周玉瞅着对面沉默的邓五一，嗓门清亮：“我这趟娘家回的值，五一，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五六年没尝过你这手艺了吧？今天可是让我赶上了。”
　　周玉调侃着，桌上的人都附和着。
　　“就是，五一这鱼炖得绝了！”
　　邓五一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他拿起手边的啤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泛着白沫的啤酒，目光垂在杯沿上，就好像这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旁人似乎也很习惯他这个样子，场子依旧热闹，王选突然站起来，用力拍了几下手，压过众人的声音：“静一静，静一静！”等大家都看过来，他才红光满面地继续：“今天，托我邓哥的福，咱们难得聚这么齐！都别客气，甩开腮帮子吃，敞开肚皮喝！这啤酒啊，管够！账，都记在我王选头上！”
　　“好！”众人哄笑着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