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5、炖鱼 炖鱼

　　“干嘛不去？”李梅耳朵灵，立刻转过头来，手里的拐杖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陈星雨，你去！天天窝在家里，能窝出什么名堂来？你也该出门走动走动了，见见人，透透气，万一碰到合适的呢？”
　　“我不去！”陈星雨就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转过身，烦躁地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又尖又利，“我现在不想找对象！我现在看见男的就烦！你再提这个，我真收拾东西走了！我说到做到！”
　　“你！”李梅看她这激烈的反应，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通，那股心劲儿也泄了，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也就敢在家里大呼小叫，窝里横。”她懒得再浪费口舌，转过身，重新将重心移到拐杖上，盯着眼前的水泥地，继续她那缓慢而艰难的一步又一步。
　　陈星月暗暗庆幸，真难得李梅这次居然适可而止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李梅拐杖落地的轻响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陈星雨平复了一下情绪，凑到陈星月身边，语气带着点对晚餐的期待：“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呀？光有粽子也不够，我炒几个菜？”
　　陈星月顺着她的话头说道：“邓五一说让晚上去他那儿端条鱼回来。”
　　“啊？”陈星雨又是一愣，她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星月脸上扫来扫去，“端鱼？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又是给你粽子，又是给你鱼的。”
　　“就，就这么熟了啊。”陈星月被陈星雨盯得有些不自在，陈星月避开她的视线，快速在脑海里搜刮着理由：“我这几乎天天都往小卖部里跑，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一天恨不得去三趟，打交道多了，自然就熟了。”
　　“是吗？”陈星雨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般嘀咕，“这可不太像我认识的邓五一。”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陈星月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姐！你可别是喜欢上他了吧！”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正在不远处的李梅听力惊人，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扭过头来：“什么？五一和你姐？陈星雨你真敢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陈星雨不服气地顶回去，“你刚刚不还夸他人不错，是个靠得住的吗？”
　　“我说他不错，那是配你！”李梅的话又快又直，“配你肯定是绰绰有余了！可你姐能一样吗？你姐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五一呢？高中都没念完。”
　　“妈！你这叫学历歧视！”陈星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高了起来，“我们没学历的怎么了？上了大学就一定有能耐了？我看未必！”
　　“那也比你有能耐！”李梅分毫不让，“好歹有个正经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你呢？整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见你干过正经工作，真是心比天高！”
　　“我怎么没有正经工作了，我这不是得接送小米吗，哼，等你好了，我立马就出去找工作！”陈星雨被激起了火气。
　　“哼，你就是看我好不了了，才敢说这种大话！你从小就这样，眼高手低，就没见你哪个工作能干满半年的！”
　　“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找！让我姐一个人在家管你吧，你看我找不找得到！”
　　陈星月夹在中间，看着她们两个话赶话，火星四溅，瞬间又吵得不可开交，只觉得一阵头疼。她刚想开口劝两句，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李小米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妈妈！姥姥！大姨！”她挨个叫了一遍，迫不及待地宣布，“小卖部门口好热闹呀！王叔叔弄了个好大的锅，王叔叔还说让我晚上一定要过去吃鱼，可香可香啦！”
　　“不许去！”正在气头上的陈星雨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硬邦邦的。
　　李小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嘴角耷拉下来，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一扁，眼看那金豆子就要噼里啪啦往下掉。
　　李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对着陈星雨斥道：“你跟孩子撒什么气？孩子想去热闹一下怎么了？”她顿了顿安排道，“星月，你晚上带小米去。”
　　李小米瞬间阴转晴，一下蹭到陈星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仰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我不去。”陈星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她本能地抗拒这种场合。
　　“大姨！”李小米不依，扯着她的袖子，不甘心地摇晃着。
　　陈星雨已经开始拎着柳编筐往厨房移动，嘴里还帮腔道：“咱们端条鱼回来，在家吃多舒服，小米，别闹腾了，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油焖大虾。”
　　“是呀，在家吃多好。”陈星月试图说服李小米。
　　“我不要！我就要出去吃！和大家一起吃！”李小米的倔劲儿也上来了，眼泪和鼻涕开始往外冒。
　　李梅看着她们两个在那推三阻四，脾气又上来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拿不出手！怎么，难道还要让我这个半瘸子老太太，拖着这条不中用的腿，带着孩子去人家门口吃饭吗？脸还要不要了？”她越说越气，“都给我去！谁也别想在家躲清闲！星月，你陪小米去！星雨，你也一起去！”
　　“我肯定不去！”陈星雨在厨房里喊，态度坚决，为表决心，她甚至把厨房的窗户拉上了。
　　李梅被气的直喘粗气，李小米还在抽抽嗒嗒。
　　陈星月叹了口气，妥协了：“行了，别哭了，我去。”
　　“真的？大姨最好了！”李小米立刻破涕为笑。
　　陈星月拿出手机，点开邓五一的微信：“小米晚上非要去你们那吃饭，闹得不行，我只能陪她一起过来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想必他那边正在忙着。
　　陈星月是真的不想去，以前同事聚餐，她也是能不去就不去，那种提着气应酬的感觉总是让她身心俱疲，陈星月正烦闷着，邓五一的信息来了，还是简单的一个字。
　　“嗯。”
　　陈星月看着这个嗯，不知道怎么的，躁动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五点的时候，日头还老高，李梅就催促陈星月：“既然要去，就别踩着饭点去，像专门等着吃现成似的，早点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帮帮忙，这才像话。”
　　“知道了。”
　　陈星月应着。
　　正在屋里写作业的李小米听到动静，一溜烟跑了出来，陈星月领着李小米正要出门，在厨房忙乎的陈星雨连忙叫住她：
　　“等等，别空着手去呀，我这油焖大虾马上就出锅了。”
　　又等了片刻，陈星雨把邓五一家的柳编筐递给她，里面是满满一大盘刚出锅的油焖大虾，红亮的虾壳裹着浓稠油润的酱汁，紧密地挨挤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陈星月拎着柳编筐，带着李小米出了门，离小卖部还有十来米远的时候，一股浓郁鲜香的炖鱼气味就顺着晚风飘了过来，混合着酱香、葱姜和一丝丝焦糖般的锅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在陈星月旁边的李小米一溜烟就跑过去了。
　　陈星月远远的就注意到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杏树下，一张不知从谁家搬来的旧木长桌早已支棱起来，几个相熟的婶子围着桌子转，手脚麻利地摆放着碗筷，调整着盘碟的位置。
　　最常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那几位大爷，此刻也挪了窝，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聚在稍远些的树荫里，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晃着。
　　几个孩子更是叽叽喳喳满场飞，李小米早就已经混入其中，更是不知道谁家的猫呀狗的都跑过来凑热闹。
　　这场景鲜活、生动，充满了扎实的人间烟火气，像一幅乡村风俗画，陈星月第一反应就是，苏青一定很爱这样的场合，她现在似乎也明白了苏青热爱的原因，以前她只会觉得这样的场景与自己无关，现在却也一步步走进了画中。
　　“星月也来了？”一个爽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是王婶，她端着一盆洗好的黄瓜西红柿路过，脸上带着淳朴的笑，“今儿可是机会难得，能尝一尝五一的手艺！他平常可不轻易露这一手，也就是王选那小子死皮赖脸才能求动他，你算赶上了！”
　　陈星月忙扯出一个笑容，应了声：“嗯，是啊。”
　　王婶说完就风风火火的走过去了，陈星月也连忙跟了过去。
　　待她走近了，才看清楚长长的桌上早就摆满了切好的西瓜，几盘凉拌菜色彩清爽；煮好的粽子翠绿饱满，挤在竹编簸箕里，显得煞是可爱，还有切片均匀的酱牛肉，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硬菜，旁边是放好葱丝调料的小碟子。
　　桌子的另一边，是一块厚实的木案板，邓五一就站在那儿，他高高的个子微微弯着腰，黑色的短袖 t 恤下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面团，动作稳当利落，揪剂、揉捏、拉花，一个个花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高粱盖帘上。
　　落日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喧闹的场景，偏偏显得他整个人越发的沉静了。
　　陈星月看着他，心又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