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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杏黄了 杏黄了 ...

  •   陈星月在邓五一的院子里,一直待到了下午三点。空气里弥漫着夏日午后特有的、带着植物清气的慵懒。直到邓五一结束午休准备开始营业,她才恍然惊觉时间的流逝。
      她带着李小米,像完成一项日常任务般,在小卖部进行了一番采购,一些时令蔬菜,还有李小米眼巴巴望着的零食。结账时,与邓五一的眼神交汇短暂而平静,仿佛她在他这混上一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星月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抱着煤球的李小米轻声交代着:“小米,回家千万别跟姥姥和你妈妈说咱们在小卖部待了一天。就说……咱们去县城打印资料,然后顺便吃了肯德基,知道吗?”
      李小米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大姨,大人也会撒谎吗?”
      陈星月无奈的笑了下:“必要的时候。”
      她不想教坏孩子,但此刻,维护那片院子带来的短暂安宁,似乎成了她生活中某种隐秘的“必要”。
      “我知道!”好在李小米并未深究,痛快地答应了,仿佛这只是个有趣的游戏。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踏入家门的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家里比她们早上离开时更加混乱,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旧衣服、蒙尘的摆件、看不出用途的零碎……如同一个突兀隆起的小山包。李梅正用自己的拐杖,在那堆“垃圾”里扒拉着,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念叨:“陈星雨这个败家子!疯了,真是疯了!什么都敢往外扔……”
      陈星月侧身绕过那片狼藉,走进客厅。早上母女俩争执焦点的那个旧木箱子,依旧堵在门口。
      “院里那些东西……哪来的?”
      陈星月探着头问正往衣柜里放东西的陈星雨
      陈星雨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房间的窗户,带着一种破罐破破摔的得意:“我从窗户那一点点挪出去的。”
      陈星月朝她屋里张望,变化是有的。床上那些花花绿绿、堆积如山的被子不见了,显得空间宽敞了些。
      “该留的,我叠好放衣柜里了。不该留的,全清出去了!”陈星雨说着就大字型躺在床上,甚至还意犹未尽的在床上翻滚了一下,宣告着她阶段性的胜利。
      “陈星月!李小米!” 李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意味,“你们俩,帮我把这些东西,都搬回我屋里去!”
      陈星月看着院子里那堆五花八门的杂物,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她知道,李梅是绝不可能允许这些东西被真正丢弃的。但原封不动全部搬回她那间本就拥挤不堪的屋子?
      “不……挑一挑吗?有些可能确实用不上了。”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挑什么挑!”李梅立刻驳回,语气斩钉截铁,“都是能用的东西!好好的!”
      李小米因为姥姥主动和她说话,立刻积极地响应,跑去抱起一个旧枕头。
      陈星雨在屋里听到动静,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搬吧搬吧,我看你那屋能不能塞得下!变成个垃圾山才好!”
      “不用你管!”李梅强硬地回怼着。
      陈星月看着眼前这些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旧衣物、被褥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杂物,内心一片无力。如果真的全部搬进去,只怕李梅连睡觉翻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可是,和李梅争执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除了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心力。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一趟趟地往李梅屋里搬运。那间屋子很快被填满,空气都变得厚重起来。为了给李梅留出最起码的睡觉和活动的空间,陈星月不得不将剩下的一半东西,暂时堆在了客厅的角落。
      李梅巡视着她被重新填满的领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朝着陈星雨房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仿佛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陈星雨做完晚饭看到客厅的样子,心里来了气,指着堵在门口的木箱子冲着李梅喊道:“既然这么能放,干脆把这两个大家伙也请进你屋里去啊!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李梅自然不愿落了下风:
      “放就放,有能耐你自己放进来。”
      陈星月眉头皱得更紧,李梅那屋实在是一寸空地都没有了。
      一番折腾和拉扯的最终结果,是两个沉重的木箱子,被并排安置在了本就不宽敞的客厅里。
      此刻的客厅,已不再是平铺直叙的凌乱,而是变成了一座由杂物堆砌而成的、压抑的小山。陈星月躺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压在了五指山下的孙猴子,每一次呼吸都吸入着陈年灰尘和令人窒息的家庭角力带来的沉闷空气。
      这一夜,陈星月噩梦连连。梦里总有无形的重物不断砸下,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躲不开,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感觉比不睡还要疲惫不堪。
      家里实在太乱了,乱得让人心慌。那种渴望逃离的本能,驱使着陈星月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邓五一的后院。现在,她甚至对李梅和陈星雨撒谎变得信手拈来,内心毫无波动。“去镇上办事”、“见个同学”,借口张口即来。幸好是夏天,即使在院子里待着也足够舒适。
      这天,陈星雨带着李梅李小米去县城针灸,家里难得只剩下陈星月一人。照理说,这该是能静下心来的好时机。可不知怎的,以前还能在自家厨房勉强处理工作的她,如今坐在餐桌前,看着打开的电脑屏幕,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面。或许,真的是邓五一那个安静的后院把她“惯坏”了。
      更何况,邓五一还总是“勾引”她。
      陈星月掏出手机,打开和邓五一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画面里是那棵老杏树,枝头缀满了黄澄澄的果实,饱满得仿佛要撑破表皮。树下有几个相熟的村民,正笑着用竹竿敲打,或用袋子接着落下的杏子。
      邓五一的消息紧随其后,言简意赅:“杏子熟了,要不要?”
      陈星月的回复同样直接:“要。”
      再往前翻,是前天邓五一给她发来的照片,一小碗紫红紫红的桑葚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他们钓鱼,摘回来的,吃吗?”
      “吃。”
      她回答的也是颇为不客气。
      当然陈星月也会投桃报李,她在网上兼职,偶尔会收到甲方寄来的样品,比如一些设计新颖的本子、笔,她会挑一些她觉得适合他的,去买东西的时候顺手放在他的柜台上,好在邓五一也并不推脱。
      那本皮质封面的厚本子,后来她再去小卖部时,就看见它被邓五一拿来记账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工整地排列在上面。
      还有一个相框,也是陈星月送的,被邓五一摆在柜台上,就在收款码的旁边。
      那是陈星雨要去县城洗一批李小米的照片,问她有什么要洗的,她就把最初那张拍的杏花小卖部的照片发给了陈星雨。
      陈星雨嫌弃了她一番:"就这破房子,还值得拍。"
      "不破呀,多漂亮。大姨还给我拍了我和煤球的,我要那张照片!"小米在旁边叽叽喳喳。
      最后陈星雨还是把那两张照片一并洗了,然后又对李小米进行了一番"不许抱猫"的絮叨。
      陈星月把装着杏花小卖部照片的相框递给邓五一时,他难得地愣住了,他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低头仔细端详着那张定格了春日瞬间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而且稍纵即逝,却被陈星月精准的捕捉到了,陈星月已经太习惯他的平淡如水,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反倒让她愣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笑起来原来是很好看的,眉宇间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俊朗。她似乎很少看见邓五一笑,想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份礼物。
      这份喜欢,在当天下午就有了更确凿的证据,她刷新朋友圈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把微信头像换成了这张杏花小卖部的照片。
      陈星月突然很想把她之前被苏青教唆,差点被刘小仙抓了现行的,在黄昏时分拍下的那张有他的照片发给他,想必他也会喜欢的,可是又无法自圆其说自己的偷拍行为,只好作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家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陈星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还差一刻钟就一点了,邓五一马上就要准备午休了,也是陈星月溜进邓五一家后院的最佳时间。
      她今天有些犹豫。若是平日里,家人都在,屋里吵闹得像一锅沸粥,她逃到邓五一那里还算是情有可原。可今天家里空无一人,本该是难得的可以清清静静待着的时光。然而,她就是无法在这满室杂物中安然落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邓五一。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后院那张熟悉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朴素的白色瓷盘,里面是刚刚洗好的杏子,黄澄澄的果皮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酸甜的香气。
      陈星月没有抵抗住诱惑。
      她给邓五一回了信息。
      “马上过去。”
      “好。”
      邓五一消息回的很快,陈星月站起身,动作变得利索起来。她将笔记本电脑稳妥地收进电脑包,检查了一下电源线和充电器是否带齐,然后拎着电脑包出了家门。
      路边的蜀葵开得正艳,一簇簇如同彩色火焰,点缀着沉闷的夏日午后。热风裹挟着喧嚣的蝉鸣涌来,她却无心欣赏,只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步子轻快地向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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