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22、撒谎 撒谎

　　陈星月满足了好奇心，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绺浸润了炸酱的面条送入口中，麦香与酱香在舌尖交融，带来一种朴素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她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她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是陈星雨发来的语音消息。陈星月没有点开播放，只是默默长按，选择了转成文字。冰冷的方块字跳了出来：“你干嘛去了，还没回来。”
　　即便隔着一层屏幕，仅凭这简短的文字，陈星月似乎也能清晰地勾勒出陈星雨此刻蹙着眉头、语气暴躁不耐烦的模样，家里那片阴云，终究还是隔着空间追了过来。
　　坐在旁边的李小米敏感地捕捉到了大姨神态的细微变化，放下小碗，警惕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问：“不会是妈妈找咱们吧？”
　　陈星月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看满桌子的饭菜，看看院子里斑驳的阳光，最后落在李小米带着一丝不安的小脸上。回家，意味着立刻重新投入那令人窒息的无形战场；留下，则意味着片刻的喘息与安宁，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没有，你吃吧。”她朝李小米安抚地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然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陈星雨回了消息：“我需要复印点资料，带着小米来县城了，中午在外面吃。”
　　信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掉那个世界的纷扰。心头掠过一丝撒谎带来的轻微刺痒，但很快就被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宁静覆盖了。
　　吃过饭，邓五一利索地收拾了桌子，碗碟叠放得整齐。陈星月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决：“碗我来洗。”她已经白吃白喝，若再不干点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邓五一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嗯。”然后将叠在一起的碗筷递给了她。陈星月很感激他没有跟她客套，这让她莫名的心安。
　　李小米吃饱后，困意迅速来袭，自己乖乖地爬到那张小床上躺好，打了个哈欠。邓五一见状，转身进了正屋，很快拿出一条干净的浅色夏凉被，盖在了几小米身上。然后，他没再多停留，掀开布帘，去了前面的小卖部。
　　陈星月在厨房里，仔细地清洗着碗碟。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瞥见后院一角，以及更远处蔚蓝的天空。水声哗哗，伴随着前面小卖部隐约传来的、邓五一与顾客简短的交谈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白噪音。她洗得很慢，享受着这片刻独处的、无需应对任何人的时光。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小米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张摇椅旁，躺了下去，将之前那条灰格子薄毯对折，搭在腰间以抵挡可能袭来的微风。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与苏青的聊天界面。
　　苏青还是老毛病，三句话不离本行，上来就问：“亲爱的，有没有新的素材？乡村生活片段来一点？”
　　陈星月手指停在屏幕上，目光下意识地环顾这个静谧的院落。阳光透过紫藤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跃动的光斑；晾衣绳上，晾着邓五一几件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煤球睡在她脚旁，李小米睡在小床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极富故事感的画面。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构图，将这院子里的一切和谐的框入一张照片中。
　　然而，这毕竟涉及到邓五一的隐私，未经允许地拍下来发送出去，哪怕对象是她最好的朋友，也让她觉得是一种冒犯。
　　她只好推脱，打字回复：“今天没什么特别的，等拍到好的再发你。”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陈星月注意到时间已经悄然指向下午一点，可前面小卖部的门似乎还开着。她忽然意识到，邓五一平常这个时间或许是要关门午休的，今天是不是因为她和李小米在这里，打乱了他的作息？
　　一种打扰了别人的不好意思涌上心头。可她看着这满院的安宁，听着耳边舒缓的风声，实在舍不得这偷来的、难得的放松时刻。内心挣扎了一下，她还是点开了邓五一的微信对话框，厚着脸皮输入：“你回屋午睡吧，我在你院里再坐会儿。”发送。
　　信息送达以后，过了片刻，前面就传来了清晰的“咔哒”落锁声。
　　然后，布帘被掀开，邓五一走了进来。他没有径直回正屋，而是转身进了厨房。陈星月正有些疑惑，就见他很快又端着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木质茶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茶壶和一个干净的杯子。
　　“给你泡了茉莉花茶。”他声音不高，将茶盘轻轻放在她身旁的圆木桌上。一股清雅馥郁的茉莉花香立刻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陈星月好奇地凑近些，深深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香气，心头一动，抬眼问他：“是上次我送你的吗？”
　　“嗯。”他应了一声，依旧是言简意赅。
　　陈星月笑了笑，真诚地说：“谢谢你。”
　　“不用。”邓五一说完，转身去了趟卫生间，随后便径直回了正屋，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有零星几声鸟鸣。煤球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小床，在李小米身侧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窝成一团。
　　陈星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金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荡漾，热气氤氲，带着浓郁的茉莉芬芳。她忍不住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只拍了茶杯茶壶，发给了苏青。
　　“茶很香，谢谢你的茉莉花。”她附言道。
　　苏青的消息回得飞快，附带了一个奸笑表情：
　　“我上次就想问你，你在谁家的院子里？这氛围，不像你自己家呀。”
　　陈星月看着苏青秒回的消息，心里暗暗叫糟，她低估了这位老友的敏锐和联想能力。
　　“一个邻居。”她打字回复，试图轻描淡写。
　　“什么邻居？是男是女？我还不了解你吗？”苏青开始了连环追问，“你陈星月连去别人家串个门都觉得是种社交负担，现在居然能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悠闲地喝茶？而且照片里只有一个茶杯，不是对饮，是独酌。这种放松的状态，哪个邻居能给你？”
　　“我现在撤回图片还来得及吗？”陈星月试图用玩笑蒙混过关。
　　“从实招来！”苏青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已经被彻底点燃，“让我想一想……你上次拍的那张紫藤花，背景也像是一个院子里搭的廊架。别告诉我，你现在正坐在那个紫藤廊下独自喝茶！”
　　这条消息刚发过来，手机屏幕猛地亮起，苏青的视频通话请求赫然弹出。陈星月心头一跳，手指比脑子更快地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心虚！妥妥的心虚！”苏青的文字带着夸张的指控，“陈星月，你有情况！”
　　面对苏青这般火力全开的连环追问，陈星月有些招架不住。
　　“人家在睡午觉呢，不能太吵。”
　　“哎—呦—”苏青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屏幕，“‘人家’睡午觉的时候，你还在‘人家’的院子里待着？这亲密度，陈星月，你谈恋爱了居然不告诉我！”
　　陈星月脸颊有些发烫，急忙否认：“什么跟什么呀！你这脑子里除了男女关系就没别的了？”
　　“难不成是女女关系？哎呦，陈星月，你挺新潮啊！”苏青故意曲解，不依不饶。
　　陈星月对着手机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跟这个思维跳跃的“疯子”简直无法正常交流。她甚至生出干脆不再回复的念头。
　　“我特别好奇你谈恋爱的样子，”苏青继续着她的幻想，“一定特别别扭，又特别可爱。”
　　“我不会谈。”陈星月干巴巴地回应。
　　“不会可以学呀！多谈几个就会了！”苏青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
　　陈星月彻底无语了，她知道苏青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可能谈恋爱，”她认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只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你现在不就在一个‘独属于你自己的空间’里吗？”苏青一针见血地反问，“我能感觉到你现在非常自在，这很难得。”
　　陈星月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自在？是的，她无法否认。在这个不属于她的院子里，她的确感受到了久违的、内心蜷缩的角落被轻轻抚平的安宁。
　　“这是别人的地方。”她纠正道。
　　“这就更加难得了！”苏青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感到自在，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和那地方的主人，关系绝对匪浅！”
　　陈星月看着手机，失笑摇头。哪里是什么匪浅的关系，不过是流浪猫和饲主的关系，一个无处可去，一个随手施舍，仅此而已。她心想，苏青这个浪漫主义者，又开始她那套不切实际的想象和过度解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