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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打卤面 打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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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月这个回笼觉睡得极沉,像是直接掉进了梦乡,却连个梦都没做。
当她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的重量和热度,侧头一看,小米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这张大概一米二的行军床上,蜷缩在她身侧,小脑袋枕着她的臂弯,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而煤球更是精准地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就卧在她们两人身体形成的凹陷处,盘成一个完美的毛球,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短暂的恍惚过后,陈星月的第一反应是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数字让她心头一紧,竟然已经上午十点了,六点多就带着李小米出来买菜,这一下子四个小时过去了,然而出乎意料的,聊天界面并没有李梅或者陈星雨催促的信息,甚至没有电话追过来,安静的很诡异,难道她们两个吵得太投入,完全忘了她和孩子的存在?
可能是她起身的动作惊扰了身边的李小米,李小米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我饿。”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委屈。饿了也正常,陈星月自己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轻叫了两声。她们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像是精准接收到了这里的动静,通往小卖部的那扇门被轻轻拉开,邓五一探身看了一眼,见她们都醒了,便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他左右手各托着半个西瓜走了出来。西瓜不大,是乡村常见的那种本地瓜,青绿皮,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引人注目的是,每半个西瓜的正中,都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把不锈钢勺子。他直接将其中一半递到陈星月面前,另半边给了已经坐起来、眼睛发亮的李小米。
陈星月还愣着,李小米已经欢呼一声,爬起来,双手接过,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叔叔!” 然后就抱着那半个瓜,重新挤回陈星月身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我冲个澡。” 邓五一这才开口,他从清晨出去进货,一直忙到现在,汗湿了又干,说完他转身回正屋拿了换洗衣物,便走进了卫生间。
陈星月懵懵地抱着那半个瓜,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勺子柄是干净的,闪着金属的微光。她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西瓜是冰镇过的,清甜冰爽的汁液极大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滞重感。
就在这时,卫生间紧闭的窗户里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是邓五一在冲凉,那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星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虽没什么暧昧的心思,但意识到里面是个正在洗澡的成年男性,而自己就坐在一墙之外吃着人家给的西瓜,一种不合时宜的尴尬还是悄然浮了上来。
“大姨,我想上厕所。” 李小米吃了几口,突然放下勺子,夹着腿,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憋不住快要尿出来的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把陈星月也整懵了,她赶紧把自己的西瓜和李小米手里的西瓜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然后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水声未停,她提高了一点音量:“邓五一,小米要上厕所!” 话音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省略了称呼的。
“好,我马上。” 里面传来他闷闷的回应,水声立刻停止了。
很快,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邓五一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无袖T恤和同色的及膝短裤,脚上是蓝白条拖鞋,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脖颈和裸露的手臂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显然是匆忙结束,连身体都没来得及仔细擦干。陈星月冲他抱歉地笑了笑,赶紧拉着小米侧身挤了进去,邓五一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出来,并从外面替她们带上了门。
关上门,陈星月才松了口气,打量起这个卫生间。和他的整个院子一样,这里异常干净整洁。浴室在最里侧,用一道灰色的防水帘子隔开,此刻帘子半湿,还在微微滴着水,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外侧是一个地面抬高的蹲便器,打扫得一尘不染。陈星月心里暗自庆幸,幸亏不是坐便器,否则她此刻的尴尬恐怕要翻倍。
李小米解决完内急,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自己踮着脚洗了手,又跑出去抱着西瓜吃起来。
这个时间点,小卖部没什么顾客,通常是邓五一张罗午饭的时间,陈星月看他已经在厨房里忙碌,想着西瓜也吃了,麻烦也添了,是该带着李小米告辞了。
她走进厨房,想开口告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操作台上摆开的东西吸引,高粱盖帘上铺开的手擀面,盛在一个小碗里的肉沫,一瓶豆瓣酱,还有洗干净的西红柿、黄瓜、茄子……
“打卤面?”她脱口而出。
“嗯。”他头也没抬,手里正利落地切着葱花。
李小米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扒着厨房门框:“我也要吃!大姨,咱们不是也要吃打卤面吗?”
邓五一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邀请着:
“留下来吃吧。”
拒绝的话在陈星月舌尖打了个转,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家里那片狼藉,回去恐怕谁也没心思好好做饭。再看看依旧毫无动静的手机,最后心一狠,不再矜持,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李小米立刻欢呼一声,心满意足地跑回院子继续和煤球玩。
陈星月没离开厨房,她想着总不能白吃,得帮忙做点什么。然而,邓五一做饭就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十分利索几乎没有废动作,切菜声笃笃笃,又快又匀,热锅,倒油,下肉丝,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
陈星月站在旁边,反而显得手足无措,她本就不擅长厨艺,想帮着拿个碗,不知道碗柜具体在哪;想帮着切黄瓜丝,拿起刀比划了一下,看着自己那蹩脚的刀工,又讪讪地放下。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通乱忙,最终沦为了气氛组。更糟的是,在一个转身想去帮忙递碗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邓五一的胳膊上,他手里的锅铲一晃,差点把灶台上那口滚烫的炒锅碰翻。
“对不起。”
陈星月连忙道歉。
“没事。”
邓五一稳住锅,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头蒜递给她。
“你去院里剥,我马上做好。”
陈星月只好乖乖听话,拿着那头蒜灰溜溜地退出了厨房。
邓五一的动作确实很快,陈星月剥完了一头瓣蒜,然后拿着蒜罐子砸蒜的功夫,他就从厨房抬出了一张折叠方桌。桌子是原木色的,没有像她家一样铺那种花花绿绿的塑料防油布,就是木头本身的纹理,虽然边角有些磨损,显得旧了,但擦得干干净净。接着,他又拿出三个配套的木头小方凳,同样是干净朴素的样式。不像陈星月家,凳子高矮不一,花色各异,透着一种将就凑合的混乱。
桌子上很快摆满了碗碟,细嫩的黄瓜丝、金红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焯过水的黄豆芽、油亮喷香的肉沫炸酱、浓油赤酱的茄子丁,还有陈星月贡献的一小碗蒜汁和一小碟用热油爆香的花椒油。红红绿绿,色彩分明,盛在白色的瓷盘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最后,是一个深口大碗,里面盛着过了凉水的、根根分明的手擀面,三个小巧的碗和筷子也整齐地摆好了。
三人落了座,邓五一给每人盛了面条,动作自然。李小米不用陈星月照顾,自己已经拿着筷子一样一样地往自己碗里加菜码。陈星月也拿起筷子,将炸酱、黄瓜丝、豆芽等依次拌入面中,然后吃了一口,面条非常筋道,卤汁浓郁,菜码清新,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邓五一做饭是真的很好吃,这件事她早在吃那条清蒸鱼的时候就知道了。
而且她发现邓五一吃饭并不像很多男人那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甚至没有旁边小米的动静大,他吃饭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
煤球也在一旁呼噜呼噜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那份面条。
陈星月看着煤球埋头苦干的样子,那身乌黑的毛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健康的光泽,实在可爱得紧。
她忍不住笑道:"我看它总在你这里,吃你的,喝你的,没准晚上还要偷偷溜进来睡你的,其实就跟养着它没什么两样了。"
李小米正努力地用筷子卷着面条,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赞同:“对呀对呀!邓叔叔,它就是你的猫呀!它都不去别人家!”
邓五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煤球,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缓慢的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这个回答让陈星月产生了好奇,她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要怎么样才算是你的?如果它赖在你这不走了,你会赶它走吗?”
“不会。”邓五一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又补充道:“但是它要走,我也不会留。”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煤球身上,声音平静“它是自由的,所以不是我的。”
难得邓五一愿意多说这么几句来解释,陈星月总算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琢磨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这样挺好——在一个空间里共处,却彼此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亲近,又疏离,不会让人感到窒息。
她不由得想到,或许邓五一对待她也是这样的,他很自然地帮助她,却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可能就因为这个样子,才让她这个对别人总是下意识戒备的人,能够毫无顾忌地、一点点地走进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