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17、回忆 回忆

　　陈星月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邓五一的蛛丝马迹，仿佛这样就能为此刻他这份默默的关切找到一个注脚，让她心里能踏实一些。
　　然而，关于周玉提及的她曾帮助过邓五一的事，她毫无印象，反倒是另一件不相干的旧事，轮廓愈发清晰。
　　那是她九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亲手做了个小木屋给她，她当时爱不释手，忍不住想和人分享，她想到的是小卖部的邓奶奶，在年幼的她眼里，邓奶奶是个很特别的长辈，不絮叨，会开着三轮去进货，甚至抽烟，说话爽利。她觉得，如果这个小木屋能得到邓奶奶的认可，自己会特别高兴。
　　那天邓奶奶不在，她便抓住了坐在柜台后的一个小男孩，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年幼的邓五一。
　　她记得自己踮着脚，把小木屋郑重地放在柜台上，凑到男孩跟前，絮絮叨叨：
　　“你看，我爸爸给我做的小木屋，有客厅，有厨房，有卧室，还有个小院子，我想自己躺在里面，把我所有的书都放进去……那样，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真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小房子。”
　　“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问出最后一句，或许只是因为光是自己不停地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非真的期待答案，果然，他回答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都抓不住任何只言片语。
　　这点模糊的回忆，非但没给陈星月带来慰藉，反而让她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算不上可爱，甚至有些自私，似乎，配不上他现在这份细致的好，当然，现在的自己，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你的快递拿回来了。”
　　邓五一发来了微信消息。
　　陈星月正对着手机出神，路过的陈星雨探头看了一眼。
　　“难怪不受我威胁了，原来是找到新帮手了。”陈星雨啃着西红柿，语气调侃，“难怪今天早上没听见大喇叭喊，原来是给你拿快递去了？”
　　“嗯？”陈星月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镇上的快递站八点才开门，他这怕是刚回来。”陈星雨补充道。
　　陈星月听了，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是自己考虑不周，又麻烦了他。这点懊恼不经意就迁怒到了陈星雨身上：“都怪你不肯帮我拿快递，不然我也不用麻烦别人。”
　　“那谁让你不给我买黄瓜？”
　　陈星雨不客气的回怼。
　　“谁让你光顾着面子，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陈星月也因为烦躁说话有些冲。
　　“好啊，你也来揭我短，还想不想让我做饭了？”
　　陈星雨拿出了杀手锏。
　　“我错了。”陈星月立刻服软，她好不容易从厨房“卸任”，可不想再回到过去。
　　可她一想到又给邓五一添了麻烦，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堵，他给予的诸多方便，固然让她感到温暖，却也无形中成了负担，她不太习惯，也不太喜欢这种亏欠感。
　　陈星月低头回复：“谢谢，现在就去拿。”
　　邓五一回得很快：“十点来，这时候人正多。”
　　“好。”
　　他总是这样周到，陈星月心里那份不好意思又添了几分，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回报，可想了一圈，给他买东西显得刻意，他自己开着店，想必是什么都不缺，帮他做点事？可是他把自己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反而是她总需要帮助。
　　她想不出办法，邓五一和苏青有点像，他们都是能稳稳的“生活着”的人。
　　当年读大学时，其实陈星月和苏青的交情很淡，两个人联系真正开始密切起来，是毕业几年后。苏青那时刚从B市裸辞，初到南方，境况窘迫，甚至在朋友圈透露连房租都交不起了，陈星月看到后，没多问什么，直接给她转了一万块钱。
　　苏青当时震惊地以为陈星月的账号被盗了。后来，苏青还为此发过一篇微博，自然用了化名，感慨在众多同学中，最终向她伸出援手的，竟是那个她以为最不可能的人，那个平日里最为寡言、显得务实甚至有些冷淡的陈星月。苏青当时说，原本以为陈星月看不上自己这类跳脱不羁的人，却没想过这冷淡外表下，会藏着这样一样一颗火热的心。
　　陈星月当时并不知道这篇微博的存在，直到后来苏青在圈内有了些名气，这篇旧文被粉丝翻出，还在小范围里引起过讨论，同学们纷纷猜测文中仗义的同学是谁。
　　陈星月知晓后，只觉得尴尬无比，十分严肃地告诫苏青绝不能透露是她，她甚至试图纠正苏青那套“浪漫主义”的说辞，和她解释自己的心并不“火热”，那时只是理性考量，多那一万块也凑不够首付，却能解苏青的燃眉之急，加上了解苏青的人品肯定会还钱，才转的账。
　　然而，无论她如何解释，苏青始终坚持自己那套看法，久而久之，陈星月也习惯了苏青总是用夸张来表达对生活的热爱，就如同邓五一用平静来践行对生活的专注，他们都是扎根在生活里、懂得如何生活的人。
　　而她自己，却始终像个局外人，在生活的边缘挣扎，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落地，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落地。
　　陈星月看着自己放在客厅角落里的那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即便是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家里，她依然像个无处容身的流浪者，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
　　她收起思绪，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等她到了小卖部，邓五一指了指后院并排放着的三个大纸箱，陈星月愣住了，她知道是三个快递，却没想到体积这么大。
　　她立刻发消息问苏青：“你都给我寄了些什么？”
　　“就是我们这儿的特产呀。枇杷要赶紧吃，放不住。我还熬了几罐枇杷膏，润肺的。还有茉莉花茶、鲜花饼、今年春天晒的笋干，炖肉熬汤都很鲜。对了，还有些艾草包，陈年老艾，给阿姨泡脚的。还有艾草棒，夏天熏蚊子用，全都是我自己动手做的哦！”
　　“你……”
　　“咋啦？感动啦？不用客气，跟你共享一下我这里的夏天。”
　　“你现在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陈星月把她之前的话还给她。
　　“哈哈，我现在也住乡下，简直成了个农妇，我们租了个大院子，院里就是枇杷树，后山是竹林，死丫头，你没看我朋友圈吗？”
　　“呵呵。”陈星月有点心虚，她最近忙乱，确实没什么心情刷手机。
　　陈星月合上手机，看着那几个大箱子，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
　　“用这个推车。”邓五一从小卖部里拉出一个小推车，弯腰准备帮忙搬箱子。
　　“有剪刀吗？我能在这拆吗。”陈星月问。
　　邓五一转身去厨房拿了把剪刀递给她，恰巧前面来了客人，他便回了小卖部。
　　陈星月拆开快递，把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地上，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后，感觉比塞在箱子里时又多了一倍。
　　她将两罐枇杷膏、一盒鲜花饼、一盒茉莉花茶和两盒艾草驱蚊棒放在邓五一的圆木桌上，一箱枇杷则放在桌旁地上，剩下的，除了一大袋密封好的春笋，都重新归置进一个箱子里，空纸箱拆开叠好，一并放在小推车上。
　　收拾妥当，见小卖部里还有人，她便坐在摇椅上，给邓五一发了条微信：“前面忙完了麻烦给我拿个塑料袋过来。”然后开始机械性地给苏青的朋友圈点赞，一路点到年初。
　　苏青发来一个“你好像有那个大病”的表情包：“你这样只会暴露你从来不看我朋友圈。”
　　“别人的朋友圈我也不看，这样会不会安慰到你？”
　　苏青发来一个滚的表情包。
　　陈星月看着手机，嘴角弯了弯。
　　“你要的袋子。”
　　邓五一的声音响起，陈星月这才发现自己聊得入了神，她赶紧站起身。她没有接塑料袋，而是先用剪刀剪开那袋春笋，然后才拿过袋子，装了大半进去，系好，顺手放在装枇杷的箱子上，剩下的一半塞回大箱子里。
　　她扶着小推车的扶手，看向邓五一，语气尽量平常：“枇杷要快点吃，放不住，艾草棒熏蚊子用的，笋干炖肉熬汤都很鲜。”她把苏青的嘱咐简化了转达给他。
　　邓五一看着桌上桌下的东西，愣了一下。
　　“不……”
　　“不许说不用！”
　　陈星月打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坚决，她不擅长这种推来让去的客套，也不愿再说那些感谢帮助的客套话，虽然那些感谢是真心实意的，但似乎总抵不过他的用心，她心里有些乱，只希望他能明白并收下这份心意，就像她明白苏青的心意一样。
　　邓五一看着她，顿了一下。
　　“哦。”
　　他没再推辞。
　　陈星月心里松了口气。
　　当天吃过午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吃着苏青送来的枇杷，她忍不住给枇杷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同学邮寄来的夏天，很甜。”
　　苏青第一时间给她点了赞，并评论“终于知道感恩了。”
　　陈星月自然明白苏青的意思，往年苏青也会张罗着给她寄特产，她总是回绝，还说超市里什么没有，不用大老远的折腾，她忍不住笑了下，苏青也是记仇的。
　　到了下午，这条朋友圈又多了几个赞和评论，邓五一居然也给她点了一个赞。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枇杷吃了？”
　　“嗯，甜。”
　　陈星月似乎能想象出他回复时大概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语气平淡。
　　不过这种平淡足以慰籍陈星月。
　　她很满足，知道自己也能稍稍回馈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