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113、睡觉 睡觉

　　邓五一停好车，从驾驶位下来，绕过车头，直接走到后斗处。后斗里整齐地码着十来个纸箱和几捆用麻绳仔细捆好的旧书。他先从车里拿出一个折叠的小拉车，“啪”地一声展开，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把后斗里的书往小拉车上搬。
　　“这么多书啊！”夏繁跃跃欲试，“我也来帮忙！”
　　陈星月连忙拦住她，看她只穿了件贴身的羊绒衫：“你快别弄了，穿这么点，赶紧回屋去吧，小心着凉感冒。”
　　夏繁有些不甘心，转身就要回去添衣服。
　　邓五一开口说道：“你们俩都别在外面挨冻了。一会儿我把书拉进去，你们在屋里把书摆好就行。”
　　陈星月听了，立刻顺着他的话催促夏繁：“对，你先去我家里等着，一会儿帮我把书摆上架就行。”
　　“好吧。”夏繁妥协了，转身进了小花园。
　　陈星月却没听邓五一的，继续从后斗里搬书，纸箱有些沉，她搬得有点吃力。
　　邓五一手里动作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劝道：“你也进去吧，外面冷。”
　　“不用，”陈星月摇头“这么多呢，你自己弄到什么时候去。”
　　邓五一看着她坚持，没再劝，只是手上动作明显加快了些，然后把轻一些的书箱留给她。很快，小拉车上就摞起了三四层，堆得高高的，用绑带固定好。
　　邓五一推着小山似的书车，往单元门走去。还好这个小区设计得人性化，门口除了台阶，旁边还有一条便于轮椅和推车通行的缓坡。他顺着坡道，稳稳地将书车推进了楼道。
　　邓五一将小推车直接推进了书房。夏繁已经等在那，好奇地看着这一车书。
　　“直接卸在地上吧，”陈星月指着书房中间空着的一块区域，“下午我刚拖过地，干净的。”
　　邓五一依言，解开绑带，将书箱和书捆一层层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地板上。他没做停留，推着空了的拉车又转身出去了。
　　陈星月想跟出去帮忙，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被邓五一拦住了。“你没戴手套，”他指了指自己手上那双半旧的劳保手套，“书箱边角硬，绳子也糙，容易伤到手。你就在屋里摆书吧，外面的我来。”
　　陈星月看了看自己已经发红的手，没再坚持：“那你小心点，别一次拉太多。”
　　“嗯。”邓五一应了一声，推着车又出去了。
　　书房里，陈星月和夏繁开始拆箱、解捆，把书一本本往书架上摆。
　　“《那小子真帅》？！”夏繁忽然惊呼一声，举起手里一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的小说，惊讶地看着陈星月，“你居然有这本书？！这不是咱们上高中那会儿，班里女生私下传阅的书吗？”
　　陈星月探头看了一眼，笑了：“啊，你们当年也看这个？”
　　“对呀！可火了！”夏繁兴奋地翻开，她看着里面略显稚嫩的文字，忍不住笑出声，“哎呦，我的天，现在再看，真是怪羞耻的。当年怎么会觉得那么好看？”
　　陈星月一边把几本书按类别放好，一边笑道：“还有更羞耻的呢。”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刚拿起的一本早期言情小说。
　　夏繁一看，顿时笑弯了腰：“天呐！我爸妈管得严，这种书根本不让买！他们只会给我买名著，我都是去书店租来看，看完赶紧还回去，生怕被家里发现。”
　　陈星月也沉浸在回忆里，边摆书边说道：“我当初可是省了好久零花钱，才咬牙买下这几本呢。”
　　夏繁听她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不对呀？你之前不是说过，你那些闲书都被你妈当废品卖掉了吗？”
　　陈星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是被卖掉了。但是邓五一都帮我留下来了。”
　　“什么意思？”夏繁没听明白。
　　“嗯……”陈星月沉吟了片刻，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讲起。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清晰地说道：“在我们村收废品的是个哑巴大叔。他是邓五一奶奶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他收了废品，习惯性地都会先拉到邓奶奶那儿，让老人家过过眼。邓奶奶就会让邓五一先挑挑看，然后，邓五一就在那些废品里，把写了我名字的书，一本本挑出来，留下来了。”
　　陈星月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到位，关键信息没有任何遗漏。
　　夏繁却听得愣在了那里，眼睛眨了又眨，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量颇大的故事。收废品？哑巴大叔？邓奶奶过目？邓五一挑出来？保留了这么多年？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出完整图景时，邓五一已经推着第二车书进来了。他将书卸下，码好。夏繁看看继续认真摆书的陈星月，又看看卸完书，再次推着空车走出去的邓五一，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啪”地一下接上了。
　　她猛地压低声音惊呼：“天呐！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他不会是从小就对你有意思吧？！”
　　“这个真没有。”陈星月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他大概就是念着我小时候帮过他几次，对我印象比较深，而且知道我很在意这些书才顺便帮我留下来了。”
　　“你帮过他？”夏繁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她凑近陈星月，摆出一副要听故事的架势，“快说说，你怎么帮他的？”
　　陈星月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具体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都是后来回村，听苏玉零零碎碎说的。大概就是邓五一小时候，因为他爸妈的事，村里有些小孩不懂事，会欺负他。我那时候个子抽条早，比同龄人都高半头，又有点爱管闲事吧。看到他被欺负，就会强出头？大概类似这样的事，有过几次。”
　　“哎”夏繁听完，却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这种关系，我拿什么赢啊？难怪我输给了你。”
　　陈星月继续摆着书，轻声说：“这些事，我也是这次回村以后才知道的。要不是我妈突然生病，我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村里长住，也永远不会知道有邓五一这么个人，更不会知道这些陈年往事了。”
　　两个人又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夏繁比陈星月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还要激动，好一番追问细节，最后总结般叹道：“看来你们俩，还真是命里该有的缘分。”
　　这时，邓五一拉着最后一小推车书进来了。夏繁眼珠一转，调侃道：“小老板，说起来，你们买这个房子，我也算功不可没吧？你们俩是不是得好好请我吃顿大餐，表示一下感谢呀？”
　　邓五一正弯腰卸书，闻言直起身，看向夏繁。点头道：“应该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说一声，我们请你去外面吃。”
　　夏繁立刻撇嘴，表示不满：“谁要去外面吃那些大同小异的馆子？我可是早就听说你手艺好了，一直想尝尝你的家常菜呢！”
　　邓五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去外面餐厅在他看来是更正式的答谢方式。但他也只是顿了一下，平和地说道：“也可以。看你时间。”
　　夏繁听了，立刻笑着冲陈星月眨眨眼。
　　邓五一卸完最后一摞书，对陈星月说：“车上的都拿进来了，差不多就这些。” 说完，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堆着的书和正在忙碌的两个人，似乎想帮忙，但陈星月抢先说道：“你先去客厅歇会儿吧，喝口水。这书我和夏繁慢慢摆就行，我还得想想怎么重新分一下类呢。”
　　邓五一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因为是同龄人，所以有共同的时代记忆，陈星月和夏繁一边摆书，一边讨论着某本书的来历、进度自然快不起来。等到夏繁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起身告辞时，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滑过了九点。
　　临走前，夏繁凑到陈星月耳边，不怀好意地说道：“要不是怕扰了你们今晚的‘好事’，我真想就赖在这儿混顿宵夜再走。”
　　陈星月累得腰都有些直不起来，无奈地推她：“快走吧你！等把这书房彻底收拾完，还不知道几点呢，哪还有那心思。你要是真饿，我现在去叫他给你煮碗面？”
　　夏繁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怕长胖。改天我专门挑个日子来蹭饭！走了啊！” 说完，笑嘻嘻地开门离开了。
　　送走夏繁，陈星月看着书房里只上架了一半的书籍，决定明天再继续。她实在是太累了，浑身像是散了架，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
　　她揉着酸痛的脖颈走进卧室，却愣了一下。主灯开着，邓五一却已经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他换上了睡衣，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身上散发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看样子是洗完澡，等她的功夫，就睡过去了。
　　陈星月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时眉头舒展，显得毫无防备。
　　她没有叫醒他，而是拿了换洗的睡衣，去了客厅的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吹干了头发。再回到卧室时，她关了主灯，摸着黑爬上床，在另一侧轻轻躺下了。
　　被窝里很暖和，有他身上的温度。陈星月刚闭上眼睛，准备入睡，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转过了身。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说道：“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已经快要睡着的陈星月在黑暗里睁了睁眼，含糊地应道：“没事，快睡吧。”
　　然而，邓五一似乎挣扎着从睡梦中拉回了一丝意识，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声音依旧困顿，却带着一种想要兑现承诺的认真：“你不是想要吗？”
　　陈星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下午那句赌气的“我想睡你”。心里又软又涩。她也侧过身，在黑暗中伸出手，安抚地搂住他的腰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困极了却还惦记着事情的孩子：“改天吧，今天都累了。快睡吧，啊。”
　　“嗯。”邓五一应着，身体放松下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乡，陈星月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也闭上了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