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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不被学校的起床铃声支配的感觉真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不足之处是床太小了,被向尧长手长腿困住,跟绳子捆住了一夜似的。
      摸到手机,已过了我们四个的约定时间,今天要去录制视频。果然群里他们三个各种催促。我发语音过去:三个好哥哥,等等我呗。
      我为自己争取了十五分钟,快速穿衣。向尧躺着没动:“换一身吧。”我正在系裙子的腰带,想想坐下不方便,爬上铺翻找裤子。
      “吃什么?”
      “我来不及吃饭了。”
      “我吃什么?”
      我跳下来给他找了水果,零食:“先凑合一顿吧。”
      向尧枕着自己的手,目不转睛看着上铺的床板,不接话。我出去收拾自己回来他还是这个姿势。
      大门口已经有车喇叭在响了,我装好水杯,拿点零食说声我走了。他淡淡嗯了一声。
      在车上我给他发了条信息:白色袋子里有个榨汁机。
      他没回。
      我又发一条:你愿意跟我们一块来吗?我们回去接你?
      这次回了:忙。
      我们才是真忙。这次竣工仪式在树林边的草地上举行,人们有的坐在绣着各种图案的毯子上,有的围在长桌子旁品尝美食,更多的人在弹在跳,这次有了孩子的参与,更有视觉冲击。他们无论年纪大小,跟着乐器节拍起舞,动作都卡在点上。学校没有舞蹈课呀。阿三说,这是他们父母教的,骑马也是。孩子们见到我有的喊老师有的喊木阿棱,一个孩子给了我一块奶糖,我放在了嘴里,其他孩子纷纷效仿,各种吃的手里放不下,堆在了胳膊上,他们三个看着我笑,说着酸话,阿三还拿相机录上了。
      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女孩子戴着尖顶帽在一块跳,我跟在她们后面学了一会儿,得亏我有多年的舞蹈功底,最后竟能跟着完整地跳下来。
      不出意料,卫青殷也来了。我们被木尔扎乡长领着列队欢迎他,和他一一握手。他噙着笑注视我一会儿:“结束了谈谈。”
      我笑:“好。”
      由于阳光的缘故,坐在主席台上的卫青殷一直眯着眼睛,含着笑扫视着下面的人群,目光经过我,没有一丝波澜。木尔扎乡长用哈语说了什么,底下掌声雷动,卫青殷站起来,弯腰鞠躬,也用哈语说。底下仍是掌声。
      我叹了口气,走向了主席台后的背阴处。往事越千年,我是自己的看客。
      “想什么呢?”卫青殷叼着烟高抬腿踏过草丛走过来。
      “你变了很多,变化最大的是你白了。”
      他呛到了,不停咳嗽。
      “叶子叶,人有呛死的你知道吧,你故意的吧?”
      我哈哈大笑,他实在狼狈,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里清奇。”他皱眉笑,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没有生气:“向尧也这样说。”
      有一瞬间沉默。我望向天际的荒山:“有一年的这个季节,我梦到我在一块石头上刻你的名字,用石头刻,写一画,字迹变成红色,最后发现是血。心口开始疼痛,原来石块是自己的心,疼醒了,床在抖,以为是地震了,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哭得了。那个梦太清晰,很多年了,至今历历在目,心却没疼痛的感觉了。当时想这一生算是折你手里了。后来听一首歌,歌词里有这么一句话: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事实也真是这样的。”
      卫青殷的烟熄灭了,他把玩着烟把儿。“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笑笑:“向尧也是石头,他只不过为了我,风化了自己,磨碎了自己,沉淀了自己,改变了自己,他变成了土壤,只为适应我这一棵平凡的叶子的生长。”
      “我们是朋友,我比你了解他。跟了他,你就放心吧,他这一辈子就只会爱你一个。”
      我想起他早上在我忙中添乱的样子,默然不语。卫青殷既然能这样说,可知他也像我一样放下了。
      卫青殷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大路上了。
      “你错了,我最大的变化不是白了,是学会了珍惜。你教会我的。”
      我们相视大笑。我几乎笑出了泪:“卫青殷,过好自己这一生。”
      “我会的。”
      “嗯,把烟把儿丢那边的垃圾箱里。”
      他一愣,看着手里的烟把儿反应过来后作势要投我,我大步跑开了,回头对他挥手再见,他立在原地冲我笑着摆了摆手。
      我回到人群中,遛达到桌子旁,那些我看着好吃的零食,我挨个尝尝,又顺便给向尧一样带一点。人群突然躁动,我也顺着望向天边,我明白了木尔扎乡长的话,一大群飞机飞来,近了,却是绿色的。我搜寻阿三,看见他把相机对着天空,我飞奔过去挡住:“别这样。”
      阿三笑:“又不上传。”
      阿大说:“那不拍多好。”
      阿三放下相机:“多遗憾。”
      忙一天回到学校,我却进不去了。门口刚刷上了一道黄色的警戒线,油漆未干的样子。
      我直直走近,门口的士兵掌心对我:“同志,这里暂时是军事区,请退到黄线外面去。”
      “我住在这里。”
      “对不起同志,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我给向尧打电话,不接,一会儿他发个信息:怎么了?
      叶子:我在门口,进不去了。
      阳光:我没告诉他们。
      叶子:为什么不说?
      阳光:忘了。
      叶子:现在说一声。
      阳光:喊一声好哥哥。
      原来,弯子在这里绕着呢。
      叶子:哥哥。好哥哥。让我进去吧,给你带很多好吃的。
      阳光:文字不算。
      叶子:你有完没完?
      “没完。”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向尧走出大门跨立在黄线上。
      “鸠占鹊巢,反客为主。”我走近小声说。
      他不说话头扭向一边,耳朵凑近我。
      我没在他屋檐下,我也低头了。“向尧哥哥。”
      谁知更欺负人的还在后头。我跟着他进来,他指着女生澡堂说,“改成男生的了。”指着女卫生间说,“这个也改了,我们人多。”
      “我呢?我怎么办呢?”人多势众,欺人太甚。
      “你用教学楼上的,我找人收拾了一下。”
      “再怎么收拾没接热水管,我也洗不成澡。”
      “你以后洗澡交给我,我给你拎水,还给你看门。”
      是的,教学楼上的卫生间外面的盥洗处没有门,门帘里面是间隔的。
      “作为对你做出牺牲的回报,你的一日三餐我们包了,想吃什么管够。”
      我谢谢他的慷慨?
      住处也变了,一间房被一道帘隔断出两间。外面看着像是向尧的办公区,里面多了一个军用衣柜,还有桌子和凳子。
      我只不过出去了一天的时间,回来后,我觉得除了那张床,别的活动范围都不是我的了。
      我攥着我包里的零食,愤恨不已:还想着给他带好吃的。
      “给我带的什么?”他在帘子那边问。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们虽然没有起床号了,但是他们有哨子啊。还不按点吹。早出发了早吹,晚出发了晚吹。出去的时候轰隆隆地响,回来也轰隆隆地不按点回。向尧出发的时候是小麦面,晚上回来是荞麦面。眉毛上眼睫毛上都是土。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第一次他进来拿拖鞋我嫌他脏之外,其他他都是把拖鞋放外面洗刷之后再进来了。而他的两身衣服一直都在外面走廊上临时扯的绳子上挂着。事后想想挺不应该的。
      我的工作还在继续,牧民转场了,家里留下的老人和孩子,根据乡里指示,我们配合当地的工作人员关注他们的生活,还有宣传防溺水安全教育,森林草原防火等等,事无巨细。
      每天向尧出发没多久,我也走了,他回来之前我也回来了。
      每天累得躺床上,脚搭在床那头的栏杆上。
      “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采访采访你,什么东西支撑着你?”有一晚向尧洗了澡回来,坐在床边忍不住问我。
      我笑:“因为你呀,你说过,事情是做的,不是说的。这里最好的设施,最高的楼都在学校里,而不是乡政府院里。这很说明问题的。我喜欢他们的纯粹,一心为了一件事。还有你们,你看那些新兵,细胳膊细腿的,来到这里后,又长个子了吧?在家都是孩子呢。”
      向尧听着听着扭过头看我:“细胳膊细腿?”
      “是呀,那天他们从澡堂端着盆出来我看见了,唉,都是小孩子呢。远离家乡,远离父母,天天跟着你吃土。”我只顾感慨,没发觉向尧脸色微变。
      “你看他们身子?”
      “看了,虽然是纤细的,但都是肌肉。以前我想过的生活是两个人,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工作,三餐在一个桌子上吃,再养个孩子,周末或者假期去看看父母或者去哪里游玩。来到这里后,我觉得我以前想的太舒适了,或许我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像这里的人一样活着。”我长叹一口气,“我觉得我自己都飞仙升华了。”
      我都感动了,向尧却在抠手机打字。
      我用脚蹬他:“我说话你听没有?”
      “听了。”他抓住我的脚放他身上,揉搓我的腿肚子。我坐起来瞄他手机,看到了通知下去衣帽整齐注意个人形象几个字。
      我哈哈大笑,笑得捂住肚子。“向尧,我看看怎么了?我保存很多美男的照片呢。”我给他翻看我的相册,里面都是我喜欢的明星的男模的各种美照。
      他觉得不可思议:“在我眼里,除了你是女人,其他人都是男人。”
      我揽住他脖子:“美好的事物养养眼而已。”
      “看我还不够吗?”他站起来甩掉衣服,“这是你最喜欢摸的胸肌,这是腹肌,八块,这是人鱼线。背后还有你喜欢挠的背阔肌,你蒙住脸干什么?看别人的你怎么看了?来来来,我的不仅可以看,还可以摸的 。”
      这一夜灯没有关,我被向尧的醋意折磨得够呛,那些羞于启齿的话怎么也不敢相信我居然说得出来。睁开眼看他歪头笑眯眯看着我,我拉高被子盖住脸接着装睡。
      “今天,我们休整一天。你呢?”他咧嘴笑,“估计你下不来床了。”
      “我们也休息。”
      “咱爸又推到哪天来?”
      我摸到手机,却看到昨晚我爸发的信息:已坐上飞机。
      我嗖一下坐起来,赶快给我爸拨过去。
      “爸,你到哪里了?”
      我爸按我说的路线,已经自己打车在来乡里的路上了。我对着向尧胸口挥拳:都怪你,都怪你。我爸来我都没有去接。
      向尧笑着哄着拍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现在哭过了,一会儿见到爸可不要再哭了。”
      我忍住了没哭,可我爸却哭了。我看着我爸傻笑,向尧上前去接行李,我爸目光扫过我问向尧:“叶子呢?”
      问了他又回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又仔细看,看着看着眼圈红了:“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不洗脸呢?”
      手机上的美颜让我一如往昔,可见到真人,真是亲爸都认不出。
      我爸的房间也是一个办公室,向尧几天前就收拾好了。我给我爸介绍这里的美食,向尧说别的情况。我爸仍不敢相信,不住自责:“我没有想到这里会苦成这样。”
      我看了眼向尧,劝慰道:“我没有觉得苦啊,我们这里暖气上个月才停,这里吃喝不愁,美不胜收,民风淳朴,一心向善,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啊,我明天带你玩玩看看你就知道了。”
      我爸听不进去:“我们怎么把你往这里送?”
      我暗暗叹气,幸好是这里,要是去到向尧的驻地看看,指不定现在拉着我就回去了。
      “爸,都是我的不是。”向尧站正身子,昂着头认错。
      我爸也觉得过了,擦了泪:“你们都受苦了。”
      “我没觉得苦。”我想起这句话向尧说过。至今才明白他的心境,自己选择的,喜欢的,奋不顾身也乐在其中。
      我爸带的行李箱里,除了他的换洗衣物,剩下的都是给我带的吃的用的,还有一个我放证件的盒子。盒子上有密码,我爸打不开,居然把所有证件都给我带来了。我和向尧抱着我的东西回去,让我爸休息。
      我拍着盒子对向尧说:“猜猜里面都是什么?”
      “美男照。”
      这醋劲儿。
      盒子里是我的各种证件,都是大学毕业后考出来的。我在我妈店里,没事干发呆,我妈要么吵,要么打。如果我捧着一本书,我妈就会什么都不说,还对我和颜悦色,还不准别人打扰我。这是多年的习惯,我的成绩是她跟别人夸耀的资本。我掌握了窍门,时不时摸一本书看,看着看着也就上瘾了。时间长了,我妈问我什么时间考试,光看书不考试?我也就找考试去考,比如教师资格的考试,救生员的考试,消防证的考试,心理咨询师的考试,营养咨询师的考试。第一年有过的,也有不过的,第二年把不过的也过了。才有了这一盒红本本,不亚于向尧的那些红盒盒。
      我摩挲着这些证书,没发现向尧把其中的一个小方盒拿在了手里。
      我看到时,他已经翻看个差不多了,那里面有我和向尧的每一次吃饭的小票,有火车票,动车票,电影票,他给我买东西的签单,每一次共同经历的见证。
      小小的纸片在他手里晃,我才发现他在微微抖动,他一张一张看着,装整齐放回盒子里。猛然揽住我,我知道他激动,但被勒得疼。“其实主要是因为上面有时间......”
      “别说话,我抱一会儿。”
      “疼。”
      他微微松开我,依旧紧拥,他不说话,我也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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