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繁华梦》柳华

9、子规啼 声声醉3 一晃

　　一晃初冬来临，薄雪降下，琰秋立在门内看人扫雪，突然院门洞开，殷澈一袭青袍踏雪而来，似有万般心事，只顾低头走路。
　　琰秋目光静静随他走近，数月不见，乍看之下，人清减了不少，看到门边湛蓝裙摆，殷澈急收住脚步，对望之间，二人神色皆是清淡，定定看了一阵，殷澈举步进屋，“进来吧，我有事告诉你。”
　　进了屋，流波奉上两盏热茶，隔着氤氲水雾，他慢慢开口：“这么久未见，你眉目间神情倒是清和许多，看来你上次的话确是实情。你知道这几个月我去了那里吗？”。
　　琰秋并不答话，眼光只淡淡瞧着他袖口，青色的外袍简静到底，只领口、袖口繁复孔雀羽夹金线麒麟纹刺绣昭示他赫赫身份，心中赞叹一声，好绣功！
　　她何曾关注过他衣饰，今日竟有心情欣赏他衣上花纹，琰秋不禁大为惊讶。
　　见她并不理会，他也不气，又接着说：“你既然见了我又气又恨，我便借着一桩公事躲得远远的，本来不是非去不可，但我怕人在京中，便忍不住要来扰你，索性就去了。”
　　“有事便说吧，不必把话扯那么远，”琰秋语气有些不耐。
　　“为巡查军务，这些日子我走遍了大梁的边疆重镇，经过黔北时，绕道走了一趟樊城，”见琰秋伸向茶盏的手抖了一下，顿在原地，显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是的，我见到了顾昭，边塞朔风，他长高了些，人也成熟不少，还带来了这个。”
　　见他从胸口衣襟中取出两封书信放在桌上，琰秋忙伸手去拿，殷澈却按下一封，“先看那个。”
　　她也不多问，按奈不住心中激动，颤着手拆信来看，望着熟悉字迹，琰秋眼前顿生水雾，迟疑着接过殷澈递上的巾帕，勉强拭了泪，细细看信，昭弟字迹依旧，但明显力道大增，风格遒劲了许多。
　　阿姐：
　　见信如见人，我一切安好！
　　初春一别，你我顾家两个孤儿天各一方，已逾九月，你在京中独自支撑，看尽冷眼，其中辛苦不难想象，所以务必保重自身，等我回来！
　　樊城虽是边境，但西蜀国势羸弱，我又以牧马为职，实在不必有征战的担忧。
　　这里地势高阔，山脉连绵，自有一番迥异于汴梁城奢华秀丽的山野风光，初来时夜夜愁梦，时时哀叹，每日靠烈酒陪伴，几欲沉沦。这些日子，我大段时间与军马为伴，进山牧马，或谷中逐风对月自语，或凭高远眺大声呼号，寂寞中，少年锐意消磨，感慨时，家恨离愁淡去，更兼这里民风淳朴爽朗，我虽带罪之身，但行动倒比在家时自由许多，如今也结交了几个好友，充军生活也有些滋味。
　　阿姐，都说西塞朔风凌厉，我要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感谢这里，看着山尖皑皑白雪，听着谷中啸啸疾风，顾昭重拾往日夙愿。
　　殷大哥带来你安好的消息，我亦心满意足，想来可笑，离京之日他来相送，却只得我怒骂以对，如今，二人竟月下对酌大醉方归，他是性情中人，重信守诺，你有他守护，我亦可以安心在此。
　　放心，顾昭已经长大，等待我归来的日子吧！
　　弟昭
　　一口气看毕，琰秋悲喜交加，心头大为宽慰，那个端着架子舞剑，动辄便使意气的昭弟，已经长成一个真男子，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抬头间，见殷澈正端着茶杯若有所思，感激之情涌起，正要道谢，却听他幽幽开口：“再看看这封信吧，”
　　琰秋再看这封信，用的是公文信封，封皮上印着‘加急’火漆红字，收信人正是殷澈，心头大为不解，看了他一眼，接过信札，一读之下心中大惊。
　　写信人是樊城副镇抚使，他信中说道，殷澈巡查离去之后，边境上有时疫流行，那里缺医少药，病人都被送到三百里外的郎都医治，顾昭也被传染，不出五日，病情急转直下，正准备送他出城，被镇抚使手持皇帝手谕拦下，手谕言明无皇帝亲搬赦书，顾昭终身不得离开樊城，目前情况危急，如何办理，急待殷澈示下。
　　琰秋只心头气血翻涌，眼前昏黑，忙扶住桌脚，殷澈没想到她急成这样，忙奔过来，扶住她肩头，“琰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啊！”
　　“办法，”忍住眩晕，琰秋冷笑，“你已经求过他了，是不是，若有办法怎会给我看这封信？”
　　“樊城一见他还生龙活虎，虽然牧马辛苦，他却乐在其中，离开后，我又到南境巡视，回到京中已是一月过去，返京次日，也就是昨天，林副使的五百里加急信函就到了我的案上。”见她还好，殷澈踱步来到窗下，檐下化雪之声潺潺，如落在他心间，“是的，我求皇上赦令，却被断然拒绝，思来想去，如今欲救昭弟，只有一法，须得你相助。”
　　“什么办法，”琰秋眼中生出希望。
　　“你，嫁我为妻！”迟疑一下，殷澈说出心中想法。
　　琰秋满眼疑惑终变作无边愤怒，直直瞧着他，似要看透他心肺，“你费心想来的主意就是这个，你当我顾琰秋是未经世事的孩童，任你欺瞒，林副使配合你演的这出好戏，未免也太拙劣了！”
　　“你！”，殷澈指着她，眼中凛气大盛，在琰秋面前从未这般狂怒过，“我只想过你不会轻易同意，却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这样疑我，殷某自认为行事磊落，虽然娶你是我今生夙愿，却只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绝不会行阴鸷之事，诓骗于你，今日想出这样的主意，也是无奈，只是想来劝你与我合演一出戏，不想我殷澈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可见我昔日所作所为当真是白费了。”
　　“还说是无奈，你何尝不知道，为救昭弟我必竭尽所能，即便他是真的病了，你又怎能脱去趁人危难之嫌？”见他这样心痛失望，又细想他素日所行，琰秋心中倒有八分信了顾昭之病。
　　“你放心我已经计划好，只要顾昭离得樊城，一切就由我操控，到时，我便找借口解除婚约就是，嫁娶之事，我要光明正大，也要你不带一丝委屈，我不放你走，但也绝不逼你。”他一脸昭然神色，负手而立，毫无做作。
　　琰秋矛盾至极，却没有选择，闭上双眼下定决心，“好，我信你！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会轻易相信呢？”
　　“为顾家我倾力转圜，多次与他争执，你不为所动，他人却都道我一片赤诚深情，加上你昭弟的这封书信，他必会信我已经赢得美人心。不过，皇上一定会亲自试探，你要早做准备，不可露了马脚。”殷澈将计划托出，又多嘱咐几句。
　　第二日，殷澈便派人传来消息，殷通得知琰秋心意十分高兴，不等殷澈要求，便立即写下赦书，派京中御医速去医治，高兴之余，将半月之后的响云山御苑围猎提前，并要琰秋一同参加。
　　响云山御苑为大汉朝炎夏纳凉之所，因其四面群山环绕下，中间山谷平坦宽阔，一条好水自山上泻下，无需过多雕琢，水光山色出自天然，为大汉历任帝所钟爱，逐年修建下来，已经是规模宏大，到殷通改朝换代，御苑不但风光不减，又在南面山背之处与颖水之间的大片丘陵间放养山猪野鸡等物，以供狩猎。猎场初成，虽然时间晚了些，但是这里靠南，自然比汴梁暖和，此时正是满山黄碧参差，一派秋色宜人。
　　来到御苑已是三日之后，琰秋日日为顾昭悬心，若无殷澈宽慰早就支撑不住。一路南来，她在车中胡思乱想，他于车外骑马相伴，虽不见面却寸步不离，相处下来，比以前轻松融洽许多。
　　得知殷通晚到一日，琰秋才放下心来，顾门惨变之后，与仇家首次相见，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演好这出戏。殷通何等样人，只有殷澈的老道可与之抗衡，琰秋太怕自己的眼神泄露秘密而导致功亏一篑。
　　殷澈似乎也知道琰秋的恐惧，料理了京中传来的政务后，来到她的院中，夕阳西坠满天红霞，一株红得泣血的枫树下，琰秋执了一卷书，仰头凝视，听到殷澈脚步声先开了口：“小时候真是无知，只道秋天冷肃无色，今日到了这里才发现秋的绚烂华彩，岂是其他三季可比？”
　　“无论什么样的风景，都有他值得赏赞的一面，这些感慨不是对着残荷已经发过了吗，怎么今日又有所思？”殷澈见她脸上神情清和悦目，不见悲色，才放下心来。
　　“家中子女取名都是一个单字，偏我嫌不好，改作‘琰秋’，爹娘疼我便依了，今日看到这里景致，倒想了起来。”琰秋摘了一片红叶小心插入书中，“霜叶红于二月花，就是这个样子吧…，文超说京中的公务都送来了，积压了几天，你此时怎么还这样清闲？”
　　“不是清闲，是有一事放心不下，明日皇上到来便有华筵，届时京中高官大多相随，许多是你识得的，我…”殷澈关切的望着她，没有说下去。
　　“你怕我一见这些昔日府中常客，如今道貌岸然惺惺作态，恼怒之下乱了阵脚？”琰秋一笑，“今日之前，我确实没底，不过，现在我心中又宁静一分，下午你手书中说得明白，昭弟病情虽然凶险，但是还有得救，我感谢苍天眷顾，那日若还心存大恨，疑你恨你，恐怕他的病已经贻误，可见一只手松开一寸，令一只手就能多握住一分，人各有道，我虽不齿，亦不会与他们纠缠不休的！”
　　“你能这样想最好，那么皇上呢，你准备好了吗？”这才是殷澈最大的担忧。
　　“我…尽力吧，为了昭弟，只有横下心一笑到底了！”琰秋咬着下唇，心中没有十足把握。
　　“明天我就说路途颠簸，你身体不适，争取早点离席，不过，皇上这一关却免不了，你多小心些吧！”说着，欲言又止的深深看了琰秋一眼，便要离去。
　　“你为什么只称他皇上，他不是你父亲吗？”琰秋好奇他一句句只称皇上，不叫父皇。
　　“以前是父亲，今日他是皇上！姑母在时我们像父子，如今人去了，更像君臣。”殷澈声音充满冷意，眼睛并不看她，只盯着枫树出神，半晌又幽幽问她，“我，也有一句话想问你，”
　　琰秋静静看他，等他问话。
　　“如今，你见了我，仍是只有恨吗？你直说便好，我想知道你心里话”殷澈话说的犹疑迟缓，想必是萦绕心底许久。
　　“不恨，从那日醉酒以后便不恨了，”琰秋语气虽轻，落在殷澈心底却重万金，听得他一怔，眼底有一丝星光闪烁，随即转身离去，只留给她轩昂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