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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骤起 离人泪1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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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起来,天色空溟,云卷雾绕之中,近在咫尺的响云山也看不真了。
早膳刚过,殷澈就着人来通报,上午殷通的车驾就到御苑辕门,要琰秋做好迎驾准备,整个上午,流波就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只在院中枫树下静静翻看《三国志》,经年不读了,书页有些泛黄,一页一页信手翻着,仿佛十分用心,又仿佛心不在焉,劝她进屋也不肯,只说这里好,屋里静得让她心烦。
快到晌午,雾才散了些,响云山的几座高峰也从云中隐出,峻的岭峭的峰露出森黑可怖的狰狞面目,近得触手可及,却又心惊得不寒而栗。
流波正想再劝琰秋进屋躲避风凉,就见殷澈的一个贴身侍从进了院子,施了一礼低声说道:“大人携众人已在辕门迎驾了,叫小人来传话,姑娘不必去了,多休息养着精神,准备着参加晚筵就好,还特地叮嘱,要姑娘略打扮些。”
不能这样一身素淡的出现,打扮是自然,不过除了衣着,还有她凉薄的心,“回你家大人,请他安心,还有…晚上我等他一起去!”打发了来人,琰秋细想了一下,对流波道“把去年夫人生日作的衣裳拿出熨平,这件颜色正好,就穿它吧。”
天色渐暗,琰秋并不吩咐掌灯,借着窗外惨淡光线,凝视手上鸽卵大的一颗南珠,殷澈刚刚遣人送来一大盒首饰,明珠翠宝,熠熠射出清冷光辉,这颗南珠便静静杂在其中,伺候她净脸的丫头低呼一声,惹得流波一个白眼,怪她如此眼浅少见识。
轻轻摩挲着手中圆润一颗,琰秋耳边响起父亲昔日话语,“我便允了你,将我顾氏门中的明珠许你为妻!”。
灯烛明起,满室轻柔橘光晕开,琰秋玉颜在镜中映现,流波将她长发熟练堆起层层云髻,宝珠花翠散缀其间,顾盼间,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不由惊呼一声:“这…是我吗?”。
这些月来,莫说琰秋无暇对镜修容,就是偶尔瞧见镜中自己,也只见容颜清减,黯淡无光,毫无风情可言,以为自己必定十分丑陋黯哑。
“怎么不是?”流波扳过琰秋身子,瞧了瞧说:“也难怪你眼生,细瞧之下确实与往日不同,容貌依旧如故,只是脸上添了神采,又有了往日的灵气。”
轻敲了流波一记额头,琰秋笑她:“如今也知道形神兼具的意思了。”
“这我不懂,只知道这些日子小姐好像想通彻了,连在外间伺候的大婶都说你不再一副清水脸,大家都瞧见了,就你一个还不自明。”流波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假做委屈状。
一时,衣服也熨妥了,换上酡红地玉兰富贵织孔雀纹襦裙,腰间坠上青碧环绶,默默看了一阵 ,琰秋脸上渐渐挂起寒霜,冷冷对流波说:“把镜子拿走,我不想看,…”
“是不想看,还是不能看?”殷澈无声无息走了进来,忽然开口。
“这有什么区别吗?”看着挺拔身影慢慢靠近,他鸦青色宽袖交领大袍罩身,襟裾上金丝蟠螭纹随着步伐摆动刺出耀目金辉,令人望而生畏,琰秋想对他挤出一点笑容,却只觉徒劳。
“不想笑就肃着,不然更难看!”见她进退维谷,殷澈心中也替她难过,转念想到今夜至关重要,才又扳起脸来,“不想看,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是容颜惨淡,而非此刻的玉色惊鸿,而不能看,是因为你心中有恨意燃起,看了只会火上浇油。”
“你,已经看出来了吗?” 殷澈说得清楚,琰秋听得心惊,自己才有暗恨腾起,他就一丝不落全然看透。
“你脸上笑容木讷僵硬,矛盾挣扎太过明显,连我都瞒不过,还想…”,他轻叹一声,脸上忧色尽染,“你既然想努力,就该彻底些,皇上至明至察,心思难测,若引得他怀疑,必会毫不留情,而且…今日我又得到消息,林副使改迁凉州镇抚使,虽是提升,但皇上明知此人是我安排,还擅自将他调离,显然心存疑虑,所以你一定要咬牙使出十二分力气,否则,便是你我粉身碎骨也难挽回啊!”
听着殷澈一口气说完,琰秋眼中清泪慢慢风干,神色昭昭,一脸坦然,“我知道了,决不会前功尽弃!”
夜幕笼罩,琰秋和殷澈站在曲折长廊尽处,隔着秋水漫漫眺望远处的来仪殿,建在山边的殿阁楼台,地势最高,此时被灯火点缀得晶透莹煌,隔着淡淡水雾,仿佛悬在昏黑夜空的水晶宫,神秘美好,令他二人暂时忘记了隐藏的杀机。
“你如何得来这颗南珠?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告你个僭越之罪!”琰秋淡淡开口,大如鸽卵的南珠极是难得,为御用之物,他身份虽高,却也不能私自享用。
“这算什么,再大的我也给的起,为了你又何妨?”殷澈不已为然,挑着眉,一脸桀骜。
“我从小便不爱这些东西,不如…”,琰秋想要推辞,也许是她多心,隐含的寓意总教她不安。
“我自然知道,再名贵的珠宝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澈再粗俗不堪,也认得清楚,可是一匮南珠之中,我偏偏相中这一颗,你道为何?她不是最大,亦不是最圆,却闪耀慑人的光芒,便如同你在我心中一般,世人都说顾氏女绝色倾国,我却说此女品性无双!月夜荷塘边一番畅谈,你一时笑坐水边提着袍角戏水,一时伶牙俐齿板起面孔骂人,一时又神采熠熠胸怀天下论志,纯净无瑕内心如山颠白雪照见人间阴暗混浊,见解抱负令天下须眉男子汗颜,那一刻我便被你深深打动,非关容貌家世,而像这颗珍珠,由内而外的光彩令我迷醉,即使若干年后,年华老去,容颜衰朽,在我心中你却一如当日,美艳无方,你不但是顾家的明珠,更是这天下难求的明珠,明珠嘉人堪相配,这便是我的心意,你喜欢吗?”殷澈滚烫目光罩下,一语双关,满腔柔情呼之欲出。
殷澈长琰秋近十岁,早年随殷通征战四方,以命博前程,也曾有过放荡胡为的少年岁月,即使曾经娶妻,那温良贤惠女子,岂能缚住他脱缰野马般无羁的心,再艳的容貌落在他看惯风月的锐目中不过是一付皮囊,曾几何时,他嘲笑别人情痴,却不知月夜菡萏塘边自己也陷入网中,所不同的是,他虽痛若噬骨,却甘之如饴!
“我…我不喜欢,你拿回去吧!” 他这样一番表白,令琰秋深深动容之际汗透衣襟,夜风习习,寒颤不已,即便感动,他们之间却横梗似海深渊万难逾越,攥着珍珠的手渐渐湿滑汗腻,摊开手掌用力送到他面前。
“殷澈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也一样!”睇着眼睛恨恨看她,却一把夺过放入一个小小香囊,靛蓝蜀锦上浅色祥云纹浮动,竟是昔年她绣与昭弟的,正疑惑之际,他一把塞到她掌心,口气极硬,“别看了,这是顾昭转赠与我的,否则这么差的绣工我才不会带在身上,你收好了,若丢了,小心我把你丢到山上喂老虎!”
说罢不容琰秋反驳,殷澈转身上了轻便肩舆,她无法只有先贴身收起,免得不慎露出又添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