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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枕落霞 碧波翠1 以后,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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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路上便将许多事情商议妥当,尤其要隐起名姓,到了扬州便没有顾琰秋,只有阿元小姐,。
一连四日马不停蹄,四人来到扬州已是日暮时分,华伯便要将琰秋和流波安顿在城外的落霞寺。佛寺不大,远不及瘦西湖畔的明觉寺香火旺盛、风光绮丽,但是落日余晖,云霞似火,因此而得名的落霞寺也有几分微名在外,寺中只有七八个沙弥每日诵经念佛,主事的大和尚慈眉广目,极有修持。
坐在后院的禅堂中,大和尚静静听完她们的遭遇,缓缓睁开双目,“阿元姑娘,你虽一身男装,满脸炭黑,但是稍稍用心便会被人发觉异样,不如换回女儿装,深居简出,才好躲过是非,我这里倒也安静,你们可以安心住几日,但是——佛寺住了女子传出去与你们更是无益,所以要尽快找到住处,搬离了才好。”
琰秋何尝不知这其中利害,但初来扬州,人地两生疏,也只有尽力去找了。
如此,二人便在佛寺后门处的一个小夹院里住了下来,闲时静听前殿低沉梵音宁静祥和,傍晚立在寺外遥看满天落霞灿烂如锦,静谧如水的等待中,心思也不像初来时那样浮躁不安意气难平!
五日后,华伯和小邱来接她们离去。短短几日相处,这寂寥梧桐送浓荫,清静梵音醒红尘的佛寺倒教琰秋生出几丝眷恋,流波却如同放出樊笼的鸟儿一般,又说又笑,二人在行人冷落的日暮时分拜别了大和尚,上车缓缓离去。
入夜时分,小邱在扬州城西的一处宅子前停下马车,琰秋趁着街上昏暗灯光,隐约中看清了门上飞扬草书写就的‘落芳园’几个大字,黑漆大门紧闭,门檐上深色琉璃瓦冷冷射出清光,高大梧桐繁茂枝叶探出白色高墙,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中等人家的寻常院落,她心中十分满意,示意华伯开门。
门一开,老张夫妇竟一脸喜色站在门内,琰秋看着他们一阵惊讶激动,华伯忙说:“进去,进去再说。”
绕过影壁,穿过两棵高大梧桐遮蔽下的小院,便是一个简小的客厅,张嫂奉上茶,与琰秋无言相对,眼中均泛起亦惊亦喜的泪色,华伯忙开口解释,他们悄悄打听房子时,巧遇早几日逃到扬州的张氏夫妇正在四处找工,大家自然合成一处,打听到了一个合适的宅院,便赶着收拾出来。
这样的变故,一行人竟在烟雨扬州又碰了面,大家感慨唏嘘一阵,又欢喜雀跃起来,还是流波快人快语,道破众人心思,“我就觉着扬州是咱们的福地,这下可得享享安逸太平的日子啦!”,一句话让座中气氛渐浓,烛焰摇曳之中,窄小但布置颇有几分清雅的客厅变得热闹起来。
见天色渐晚,华伯引琰秋去休息,穿过客厅,便是一块不过几步宽大的中庭以及暂时空置的正堂,从中庭沿着西墙的一溜廊子直通后院,落芳园的前后院便是这样拥挤紧凑,不空费一块地方,靠着整个院子东墙一排南北向的房子便是下房。
华伯心中有些不安,始终怕委屈了她,琰秋却很喜欢的样子,再难的日子都过去了,如今她只求现世安稳,也只要自由清静,脸上笑涔涔的,“房子虽小,却也花了不少心思,一砖一石都透着精细,处处叫人喜欢。”
华伯见她着实高兴,才缓缓放下心来。
出了廊子,琰秋一眼瞥见后院中几株海棠开得繁茂,到近处细细瞧看,蟾光透过水氤清雾朦胧倾洒,枝子上热闹闹挤满绯红花朵,一派争艳斗美的勃勃生机,“好大的惊喜,养得这样好的铁脚海棠,可真是难得!”
华伯见琰秋这样开心,心中倍感安慰,她一个女子,这些经历并不让她颓丧消沉,却能随遇而安,苦中取乐,真是难得,“这也是原房主的宝贝,原想一并移走,却怕伤了花才作罢,央求咱们好好看顾呢!”
“开得这么好,要是我也舍不得!”流波也楞楞的望着花出神。
“你这丫头,见了好花连步子都迈不动了,我们可要进去了,你呀去拿个大烛高高照着,好好瞧个仔细吧!”琰秋笑推了她一把,径自随着华伯进了屋。
灯火燃起,光透窗纱,东屋便是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架子上空空如野,一张大案临窗摆放,案上的镏金狻猊香炉泛着精光,透着几分灵动之气,琰秋猛想起那些弃在徽城的大批书籍,不禁惋惜轻叹。
“那些弃在徽城的书着实可惜,流波费好大力气一本本淘来的。”华伯一下子看透她心思。
叹亦是空叹,惊惶中放弃的又何止是书?她的泉吟,她的家,还有…,琰秋不敢再想,只恨恨地说道,“那本残曲才真正可惜,刚有些心得,不想竟与观月一起丢了,倒空费了琴行老板的苦心,不过,都说扬州自古繁华地,好琴好书岂不任我选?”
琰秋转身一笑进了西屋,华伯忙举灯跟上,“小姐,西屋用雕花梨木隔断隔作两间,里面是卧房,这个次间为起居之所,白天在榻上坐着,抬眼就看见窗外的海棠,晚上刚好留个丫头照应。”
琰秋心知他哪是为让她看花,不过是不放心,留个丫头守夜罢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尽力弄舒服些,免得流波睡起了身子僵。”
“僵什么,我喜欢睡硬床,”流波进屋正听见他们的话,忙说道:“这里好,挨着窗子,什么动静都能听得见。”
“能有什么动静,不过是风声雨声罢了,又不是要你看门,不睡觉听什么热闹。”琰秋笑着轻斥她。
“哼,”流波也不辩,一溜烟跑到卧房去铺床了。
华伯看着她们说笑轻轻退出,琰秋送到院中,映着月光的青石板地看上去水浸浸的,仿佛凝了一层清露,连带心底都透着些凉意,“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我撑下去了。”
看着她脸上仍撑着明媚笑意,华伯不禁眼中酸涩。初见琰秋,他不过以为就是富家小姐闹意气,过不多日就回去了,谁家舍得这么俊的女儿流落在外呢?可是知道的多了,渐渐怜惜起这个孤苦无依却冰雪玲珑的姑娘,直到徽城夜逃,路奔扬州,他心中更多了敬重和感佩,都说红颜薄命,可这丫头却有股子韧劲儿,从不肯折服于命运,即使失去一切,仍是生机盎然,让他想像父辈一样拼力去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