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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公主骄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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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梳洗好了?”
听见屏风后响起廖贵妃的嗓音,杜令仪马上就端庄稳重了起来,应声道好,光眼睛朝公主俏皮地一眨。
公主抿唇还兀自琢磨呢,嫂子教她好端端去咬人,这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
太子妃收拾好又坐下歇了半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公主和廖贵妃这也就动身到了万寿宫,说来也奇,人上了年纪,都爱信佛,太后的宫里经年飘着不散的檀香,公主站在漆金画梁下等通传,不消进去,已经能听见太后在和人说话。
那是代国大长公主。
方才太子妃说了,若非代国大长公主求见,她还得坐硬板凳儿,给太后读大半个时辰佛经呢。
太后是先帝的妻子,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两人自然就是姑嫂,姑嫂两个自然亲近,听起来,大长公主正擦眼抹泪,说家中小辈去参军,未等报效圣上,就为骑个马,教人下重手断了一条腿,打得血肉模糊,越说越泣不成声。
太后呢,显然不像刚听说的样子,一点都不惊讶,光叹气,叹先帝走得早,留下她们两个女人,身后都没个依靠。
“哀家又有什么法子呢?真论嚣张跋扈,谁嚣张得过那霍家竖子?可现在他跟皇帝是一家,哀家跟你才是外人,哀家现在的手连个万寿宫都出不去,人老了,就看朝中谁瞧着咱们俩可怜,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咱们说句话吧……”
姑嫂二人的私房话也不避人,听听,这能怪公主不爱往万寿宫来,鲜少来一趟,还得拉个中间周转的廖贵妃吗?
公主也才听出她父皇一早召霍平章究竟是议什么事。
可婢女都进去通报了,你们就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告我爹爹和驸马的状,这……对吗?
公主喉咙里顶住了一股子话,藏不住就要路见不平一声吼,哪怕不为争口气,也得提醒人家她还在这儿呢。
“咳咳——咳咳!”
可太后在里头跟睁眼瞎似的,就说:“咦,这是谁嗓子不舒服?不舒服就喝点水,没得扰了哀家的耳朵。”
嘿!
公主这是全不教人当回事了,好气,马上就有一肚子话要跟人掰扯,结果没等动身,廖贵妃忙低声对个嬷嬷道:
“太后原来有客,太后跟大长公主如今难得见一面,我们不好打搅二位叙旧,还是改日再来吧。”
公主满心不乐意地教人从万寿宫拉出来。
廖贵妃看她脸上藏不住半点事,劝:“这就知道维护驸马了,可就为你父皇想一想,也别跟太后较劲,知道吗?”
说来这也是陈年积怨了,她父皇算陡然天降大任,弱冠之年从旁系宗亲一步御极,可当时正值盛年的太后娘娘总揽大权,两手紧抓着前朝后宫不放,垂帘听政,硬听到她父皇年近而立,连朝臣们都看不下去,集体跪请太后归政。
想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她父皇更好欺负的皇帝,也是,当初若非这个性子,太后也不会单单挑中他了。
归政前后拉锯了大半年,直到她父皇本家母亲亡故,她父皇想为生母请尊号。
太后当然勃然大怒,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前要归政,后就要让她跟其生母平起平坐,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她父皇那段时间,前听朝臣吵,后受太后的冷眼,一来二去受不住了——别误会,她父皇既没有使什么铁血手腕,也没有疾言厉色放狠话,太后绝食相逼,他便亲奉左右,敞开肺腑跟人掏心窝子地诉衷肠,感念之际,泪流满面。
等太后从眼泪里回过神儿来,政也还了,尊号也给了,可大抵当时心软退一步,后来是越想就越不得劲。
这不,给出的东西覆水难收,憋着一口闷气这些年,见她父皇这边的谁,太后都是冷眼冷言冷语。
公主努努嘴忍气吞声地嗯一声。
廖贵妃看得好笑,牵着人,出万寿宫后,索性就吩咐婢女备了些茶点,还是回了宣政殿。
御书房那帮老头子已经作鸟兽散了,廖贵妃与公主用不上通传,直接进,绕过画柱,隔着影绰的屏风就能看见立在窗边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瘦削一精硕,真不愧是人中翘楚的青年才俊啊,将一国之君都衬成了文弱的老儒。
皇帝站在那里矮人半个头,半抬起的眼皮下,欣赏却是藏不住的,抬手一把拍在人胳膊上,还在郑重作保:
“你且安心放手去做,事情既然交给了你,朕信你,你只需替朕磨出柄利剑,旁的自有朕出面来扛。”
那巴掌拍上去,郑重其事地又按了按,更显得帝王的信任,重若千斤。
廖贵妃觑着都忍不住想笑。
还出面呢,后头有大长公主告状,前头有群臣吵架斗殴,整日人后都愁眉苦脸的,难道是换了位陛下吗?
旁的人都是闷声做大事,可这位皇帝陛下呢,向来是对谁都唯唯诺诺,可该干的大事,就擦眼抹泪地他也都干了。
归政那事已可见一斑,遑论先前藩王趁着北疆作乱,霍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时反叛,趁火打劫,王朝内忧外患,眼看一幅要被拖垮的膏肓之像,彼时甚至有人提议,先同蛮人议和,割地换口喘息之机,再派使者同叛王商谈止战条件。
这时候,独一个霍平章,那年还不及弱冠,刚遭父兄变故,却敢口出狂言——
只要精兵五万,给他两年,必定平定四方。
试问那时,谁敢赌他当真能成事?除了皇帝陛下,每日一壁在朝堂上被口水淹没,一壁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再劝这个、拉那个,张爱卿长、李爱卿短,硬是顶风屹立不倒,抹着迎风泪,也在后头把人给纹丝不动地撑住了。
否则就凭他霍平章再用兵如神,没有兵、没有银、没有粮,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同那时的泰山压顶相比,赵世尧这点事,对皇帝而言真算是洒洒水——就几个朝臣的唾沫星子,那都不叫事儿!
禁卫军选拔历经这些年,早成了权贵子弟不成文的退路,文不成,捐的官又不能扎眼,可官位太低看不上,那就参军去,禁卫军最佳,整日守着王朝最富庶的心脏,刀枪剑戟伤不到,真要打到皇城根儿来,那王朝估摸着也完蛋了。
高处一扫,满朝都是锃亮的铠甲,近处一看,皆是竖在那吃空饷的壳。
陛下已经尝过了迫在眉睫,却无人可用之苦,霍平章甚至都还没有真正动手剜疮,抽赵家小子只是路见不平而已。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抵得上天塌下来的大事议了一大早,陛下就不累,驸马也该口渴了吧?”
廖贵妃携着公主,人还未到,声儿就先传了进去,殿里一时停了话头,皇帝转过来望着两人朗声一笑。
“你们来啦!”
廖贵妃走近,朝皇帝脸上一瞧,就推他,“看你这闷得满头汗,快去洗把脸吧,脏不脏!”
成康帝听着顺手就想牵袖子一抹额,教贵妃一把给抓住手,拧着眉啧一声,这才悻悻转个身朝后头隔间里去了。
临走还不忘招呼霍平章先坐,廖贵妃侧脸看眼公主,说:“你也去,你父皇肯定有话要问你呢。”
左不过是问跟驸马过日子开不开心,一番话人人都要问一遍,偏这种事还不好当着驸马的面问。
这厢父女俩都走了,廖贵妃让婢女捧一碗茶递给霍平章,近处仔细地一看这位天家东床,别说,皇帝自己虽然一向只好舞文弄墨,身子骨也是风一吹,人都在衣裳里晃荡,但那可不代表他对横刀立马没有向往,对盖世英雄不懂鉴赏。
这位千挑万选出的驸马,显见就十分符合皇帝想象中,自己年少时若弃文从武、征战沙场的理想模样。
“啧啧,今儿本宫见了你,才晓得陛下常日夸你的那些话,当真是没有一句白说的。”
“贵妃娘娘谬赞。”霍平章淡声颔首。
“有目共睹的事,你就不必谦虚了。”廖贵妃笑着感叹,“想那丫头当初多好笑,以为嫁人是过家家,非缠着她父皇定个三年之期,说到时候若是宫外待腻了,她就还回宫陪着我们后半辈子,可瞧瞧如今,哪用得着三年试金石?”
“这才短短三日,你没瞧见,她方才为了维护你,险些都要同太后娘娘较劲了!”
是吗?
三年之期试金石,夹在段长长不经意的、她如何为他的话里,霍平章也听见了。
他虽自幼长在军营,却不是个莽夫,寻常与人交从,再隐晦的弦外之音都听得出,遑论明晃晃摆在耳边的话,新婚第三日告诉他,公主原本就只打算同他做三年夫妻,以观后效,贵妃是对公主关心则乱,以至于这般口无遮拦吗?
霍平章眸中闪过丝不悦,面上却是无波无澜,一息没应声,廖贵妃又似乎意识到失言,接着又说:
“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是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性子兴许骄纵恣意了些,万事还望驸马多担待才是。”
骄纵恣意吗?
这三日下来,他霍家人倒都对公主赞不绝口,就霍平章,也只说得出个稚气未脱而已,贵妃这话未免过分自谦。
他半垂着眸,并不乐于讲这些你来我往的场面话,“娘娘言重了,臣与公主,谈不上什么担待。”
话音刚落,成康帝擦干净脸,带着公主出来了,父女两个大抵谈得尚算满意,公主对她的驸马同谋似得眨眼一笑。
那眉眼骄矜,多么荒唐的话也成了稀松平常,可她在他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对旁人都是怎么说起他呢?
他倒像成了个犯人,为期三年,再等她作判官宣判。
说不清道不明,霍平章胸膛里无端就酿进股微妙的不痛快,像扎进根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