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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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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转瞬之间,暴雨彻底停了,乌云倏忽散开,露出的居然是正午最炎的骄阳。
青天白日,远处的杂音如背景般存在。杂役所区区几间厢房,从一端到另一端也不过数十米距离。两个禽兽叛军污秽狂浪发泄暴虐惊叹满足的呼喊嘶叫咒骂兽鸣一波波一阵阵如海啸般砸过来,无穷无尽,无休无止。那个人的声音,他一丁点儿都没有听到。
他们是禽兽,楚潇然,你就是禽兽不如。
楚潇然用双手使劲捂住耳朵,捂到耳膜震颤耳鼓一撅一撅地生疼,却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那一波波□□的声响直往里钻。
他该站出去,他想站出去,会有一丝生机吧?
不,你出去也没有用,送死而已,不仅自己送死,惹恼了土匪,两个人都得死。
心如滚烫的烙铁寸寸熨烫,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楚潇然心慌到快要窒息,脑袋不由自主地想到穿越前每每看到那令人义愤填膺阵阵作呕的社会新闻,某某窝囊废渣男与女朋友小树林相会,路遇劫财劫色,女友被拖进树林深处,渣男贪生怕死无动于衷。想当年,他是那义正言辞伸张正义的键盘侠,回回都能骂上几天几夜,骂出口的话都不带重样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还是骂得不够毒,这样的人怎么配还活着?
可他如果不是贪生怕死,为了活着,早该跳出去了。
果然,不到悬岩峭壁一脚踏空这一刻,永远都不知道人性到底能有多下贱多卑劣。什么皇子身份,什么泼天富贵,全是特么的画皮,骨子里的懦弱与龌龊已腐烂入骨。楚潇然仿佛闻到从自己五脏六腑溢出来的恶臭,激得浑身战栗止不住地干呕。
他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两个禽兽发泄过后扬长而去,也许趁乱逃走,也许死于乱刀之下。总之,没有人回到这件柴房。
楚潇然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他仿佛一辈子都迈不出这个水缸。
穿越的男主不都该开了外挂,运气爆棚人格升华吗?为什么到了他这里,要把一切打碎,把所有肮脏污垢掏出来,洒了满地,恶心得谁都没眼看。撕掉自欺欺人的伪饰,只剩下一片狼藉。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为了赖活着,无耻地牺牲了一切。
那人骗他,怎么会很快过去,每一秒都如架在火盆上炙烤,煎熬,难熬。
那人没骗他,不仅会好,简直会斗转星移,天上掉馅饼。
当一大堆禁军七手八脚将他从水缸里拽出来,痛哭流涕地哭着喊着,苍天有眼天佑王朝,才会留下他这一棵独苗时,楚潇然懵然间觉得,他不会是又穿越到另一个时代了吧。
当他被裹得比大熊猫还宝贝,抬上步撵,前呼后拥朝大殿狂奔而去时,只来得及瞅一眼那道不起眼的一直紧闭的房门。
验明正身,证明他是如假包换的先皇嫡亲皇子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原身的父亲母亲兄弟姐们,全都在一夜之间被走投无路的疯狂叛军屠杀殆尽。货真价实,只剩他这一棵独苗了。
楚潇然如坠云端,分不清东南西北,今夕何夕。
他收回之前的话,如果皇位摆在他面前,很可能会弃之如敝履的那句。
没有人能拒绝唾手可得的皇权,尤其当所有人匍匐在地,山呼海啸般高呼万岁,求着盼着理所当然地等着你迈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如果有人能做到,那可能是神是仙,一定不是他这种凡人,卑贱贪婪的凡人。
恍惚间,他被狂流裹挟,没有能力也并不想抗争,满心满脑子都是虚无缥缈的云雾,失去了思考判断。似一具僵尸或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即将穿龙袍的木偶。
一切尘埃落定,只待登基大典。被浑浑噩噩地送回内殿,等待他的是白须白眉力挽狂澜的老将军。
镇北王屏退所有人,大喇喇地坐下,与一夜之间成为万人之上孤家寡人的皇子,单独面对面。
“老朽年迈,经此一役,残身怕是无力为继,失礼啦。”镇北王声如洪钟,不再伪装的神态语气充分说明你了,他十分了解剩下的这个一无是处的皇子。
“老将军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拨乱反正,平叛护驾,功德无量。”楚潇然知道,老头子将皇位捧给他,而他既没有选择又心甘情愿地受了。那么,现在就该是摆事实讲道理,明码标价的交易时间到了。
“三殿下,请恕老朽直言。此番叛乱乃皇子夺嫡之祸事,如今殿下乘势而上,总要有些拿得上台面的说法。”
镇北王话说的很不客气,但这是实情。他是个什么样荒唐的皇子,不但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市井流民,对他的丰功伟绩也多有耳闻。如今,皇帝皇子们在叛乱中英勇就义,他这么个窝囊废靠躲在杂役所,靠那样龌龊下作的方式留下一条狗命。如今要登基,就算已经别无选择,但这会让天下人如何议论,史官如何撰写?
“如何说法,全凭王爷安排。”楚潇然将姿态放得很低,实际上,他目前除了仰人鼻息,也别无他法。人家说他是怎么上位的,他便是怎么上位的。
“听闻王爷家幼女才貌双全,吾甚为倾慕,登基大典后,朕也该大婚了。”楚潇然识时务地先行卖身,许人家一个皇后的位置,将来生了孩子再封个太子,这种套路,他在历史故事中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如今信手拈来,熟练地仿佛不是第一回这般。
镇北王沉重的眼皮下掩盖的眸子精光闪烁,这废名在外的三皇子虽不着调,但倒不是个笨的,看来自己仓促下权衡利弊的选择,说不定歪打正着,捡着了。
老将军沉思片刻,这废物点心颇为直接,不如敞开来谈,免得埋下隐患。
“殿下,叛乱期间是您在死士的协助下,勇闯关卡,迎禁军进城,从而将叛军一举歼灭,夺回皇城的。”镇北王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
禁军如何进的城,谁传递的消息,这些不过镇北王一句话的事。可死士?
“这死士?”楚潇然皱眉。
“没有人会知道这两天两夜,殿下躲在哪里。”镇北王一字一顿道。
“杀人灭口?”楚潇然知道这个问题他问得极其幼稚,这种时代这样的形势下,死几个人,比碾死几只蚂蚁还不值得一提。所以,在杂役所找到他的那一队人,恐怕现下已经开不了口了。
可他呢,那个人呢?那个他欠了整个世界,愧疚悔恨到无以复加,却又知晓他最隐秘的腌臜恶浊的人。自己该让他活,岂止活,合该奉上所有的金银财富风光地位,都弥补不了心底的歉疚。可若是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多么贪生怕死窝囊无耻。
他其实不怕世人知道他在叛乱中躲在杂役所苟且偷生,只要脸皮够厚,那些议论算什么,根本没有人敢当面提起。可那件事,脸皮墙皮甚至城皮,都承受不住。他打从心底里恐惧,恐惧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知道他能下作到这种程度。
镇北王老头笑了笑,道:“殿下说笑了,所谓死士,岂会不知自身命运。能为九五之尊铺平道路,是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人,是,你,的?”楚潇然豁然开朗,顾不得礼数言语。原来是这样,所有的细碎点滴连成密密麻麻的网线。怪不得那人能于混乱中成功寻到他藏好他,怪不得那人出门就有最新的消息形势,怪不得那人毫不犹豫地就愿意雌伏他身下,怪不得那人忍受那般屈辱也要护他。
他是镇北王的人,老头在叛乱起时,甚至是未起时,就选好了他这个傀儡。也是,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他是死士,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必死是他认定的命运,说不定此时已经主动或被动地了断。所以,他的授意他的决定他的话,没有意义,没有用。不是他忘恩负义,不是他害死人。他无需做决定,他一切都是被动的。那个人是甘愿牺牲,甘愿赴死,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握着他的把柄。从明天起,他就是一个全新的帝王。
楚潇然麻木地自我催眠,半晌,朝镇北王点了点头,道:“有劳王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