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肥猪菜头

4、（四）

　　小马背上的伤口慢慢痊愈，虽然渐渐没有了痛感，可咬痕却是无论如何都长不好了。小马的背上有好几大块的地方都是□□涸的鲜血染成黑色的白骨。小马日以继夜地继续赶路——世界的尽头还远着呢。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沼泽。一只青蛙慵懒地在从沼底蹦了出来。两只松鼠在附近的湿地上玩耍，而在那一丛丛紫芋和沼泽草的后面，一条蛇正蜷缩着身子享受午后的时光。
　　那是一条很大的蛇，在沼泽地里生活的动物们见到它大多会绕行，不过每天也确实都会有倒霉鬼送上门来成为它的美餐。
　　那两只一直在闹腾的松鼠原本是在沼泽地以外的潮湿空地上玩耍的，偏偏年龄较小的一只追着一个橡果来到了沼泽地的边缘。那条蛇盘踞在距离松鼠仅两米远的沼泽草丛里，它吐着信子，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松鼠的方向。
　　松鼠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而沼泽边上的青蛙却留意到了那边的那条大蛇。
　　也好，让那只蠢松鼠去填饱那蛇的肚子好了，这样一来就肯定轮不上我了。青蛙这样想着朝相反的方向跳开了。
　　而那只松鼠的同伴也丝毫没有要来救它的意思——它或许同样没有察觉到沼泽地这边潜在着的危险，于是它只是一边等待着同伴的归来一边百无聊赖地独自上蹿下跳着。
　　小马走到沼泽地附近的时候，蛇刚好准备要攻击那只倒霉的松鼠。然而令它出乎意料的是，小马刚好停在了松鼠的旁边，并且与它交谈了起来。
　　小松鼠，你知道从这里到世界的尽头还有多远吗？小马问道。
　　小松鼠抬起懵懂的眼睛望了望对它而言十分高大的小马，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意思，蛇阴险地一笑——它姑且不打算动那只松鼠了——因为小马背上皮开肉绽的缘故，蛇敏锐的嗅觉神经让它一下子便捕捉到了弥漫在空气当中的血腥气味。
　　它只是只刚学会蹦哒的小松鼠而已，它哪里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呢？蛇开口说话的声音让小松鼠吓了一跳——它飞也似的掉头便跑，而蛇也并不去追。
　　这种问题你应该来问我才是。蛇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
　　小马并没有见过蛇，所以并不明白它的危险。
　　真的吗？那太好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去世界的尽头要怎么走呢？我已经走了很久了，久到已经快要记不清我那个小山涧长得什么样子了。小马说着凑近了蛇。
　　这个简单，只不过……蛇停顿了一下，仿佛并不着急继续说下去。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小马赶紧说道。
　　你先告诉我，你要到世界的尽头去干什么啊？蛇问道。
　　于是小马把独角兽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蛇。
　　蛇听后沉默了。
　　是因为过去了太久了吗……连它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了，在这片天堂一般的沼泽地里，曾经是有两条蛇的。它们相依为命，共同在这里独霸一方。
　　我要走了……一天，它的同伴突然告诉它。
　　蛇愣住了……走？走去哪里呢……蛇不傻。它明白这片沼泽只是这个世界上太小太小的一方天地，可是它从未想过要离开。蛇很知足。它觉得在这里每天过着一样的王者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它以为自己很懂它的同伴——它以为它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它错了。傻瓜，真是个傻瓜！蛇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它只是这样骂着与它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的另一条蛇。它说要去远行。它说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傻瓜，真是个傻瓜！蛇嘲笑自己竟然对着几乎要成为自己一顿美餐的一匹陌生的蠢马说着和当年一样的话。
　　蛇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放弃安逸的生活去追寻那些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无妄所在。可是蛇又太明白。它苦涩地嘲笑着的，是它恐怕永远都没有勇气成为的那个自己。它只是一条蛇而已，在这片沼泽地里充当着绝对的坏人角色。它蜷缩在这一方天地之间，凝视着自己的猎物充满恐惧的目光。它只曾被它们邂逅——杀死它们，便也就终结了它们关于它的一切记忆——它就是这样一条蛇，在这片沼泽地里被称作王者，却不会被任何活着的生灵记住。有一天，它的生命也会终结。自己这样的一生，和那些被它吃掉的短命鬼们又有什么分别呢？蛇看了看依旧在那边的空地上上蹿下跳的两只松鼠——它竟然有些羡慕它们——毕竟它们不像它一般孤身一人、毕竟它们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开辟新的天地。
　　这匹蠢马——竟然意外地像极了那一条已经几乎快要被它遗忘了的蛇。
　　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傻。我也活该被您叫做傻瓜，可是我还是想要去世界的尽头亲眼看一看独角兽是什么样子的。蛇觉得小马在说着这话的时候眼里闪耀着星星。
　　蛇明白的。这匹蠢马的生命不该绝于此地。对。它确实是一条冷血的蛇——蛇生性冷血。可是那又如何？蛇知道的。如果另一条蛇还在的话，它一定会让小马走……可是这样一匹蠢马，不刁难一下它可怎么能行呢？一个坏点子从蛇的心中升起。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去世界的尽头，只是我现在很饿了。你去把那两只松鼠抓来给我当午餐我就告诉你。蛇说着阴险地笑了。
　　小马回过头去看了看那边空地上毫不知情的两只欢脱的小松鼠——它做不到。无论如何都不行。
　　它们还小，还是不要伤害它们了吧。小马回答道。
　　那怎么行，蛇嗤之以鼻，我现在可是很饿了。不吃那两只松鼠也可以。你有带什么可以给我吃的东西吗？
　　自然是没有的……小马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蛇邪邪地笑了笑，它倒要看看不牺牲那两只松鼠这匹蠢马拿什么来满足它。
　　要不我把我的耳朵给你吧……小马像是下定了决心，它抬起头来望着蛇，一只耳朵换一只小松鼠的命，这样可以吗？
　　蛇完完全全地呆住了。这样的答案完全在它的意料之外。它真的是一匹蠢马不假。蛇从见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一匹浑身上下透着傻气的小马，可是蛇万万没想到它竟然蠢到了如此的程度。那两只蠢松鼠——就那么个没心没肺的样子——迟早是要被什么动物吃掉的吧。为了它们牺牲耳朵吗……一点都不值得。
　　然而小马是认真的。拿去吧。它用纯真的目光看着蛇，那样无悔的眼神让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与迷茫。蛇无地自容。它那点可怜的自尊驱使着它的身体狠狠地咬掉了小马的耳朵。是久违的鲜血的味道，对蛇而言那分明是再美味不过的东西，可是它却让蛇全身上下充着血不明所以地抽搐不已。蛇偏过头去，再也不敢看小马一眼——就好像再看一眼，它的眼睛就会被那太过耀眼的什么一击而中。
　　蠢马。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蛇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朝小马咆哮，出了沼泽地一直往北走。不过要走多久就不得而知了。永远都不要再回到这里了，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一眼我一定吃了你！
　　谢谢你！小马无悔地笑了。虽然很痛，可是它知道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于是它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开了。
　　蛇抬头看了看这片它再熟悉不过的天空。它又用余光看了看那两只依然在那里上蹿下跳着的对危险毫无察觉的蠢松鼠。
　　算你们命大，蛇心里如是说，以后在这片沼泽地上，就让我来保护你们吧……不用太感谢我，毕竟，我保护的也并非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