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肥猪菜头

5、（五）

　　两只麋鹿在针叶林里悠闲地啃食着树皮。麋鹿们居住的地方气候很冷，所以很少有其他的生物和它们争夺生存的资源。同样地，能够对它们的生命构成威胁的天敌也是少之又少。麋鹿的体格很大，就连雪狼和雪豹都几乎不会冒险偷袭它们。可是却有一个物种例外。
　　麋鹿们生活着的这片针叶林的附近，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人类的村庄。每年都会有猎人在森林里设下陷阱，就等着那些麋鹿自投罗网跌下陷阱。人类虽然贪婪，但也并非不懂得节制。他们每年只会抓捕一定数量的麋鹿，他们的村长规定，每年要捕满与陷阱数量一致的麋鹿——多一只少一只都不可以。而小马到达这片针叶林的时间刚好是人类今年的的最后一次狩猎。
　　嘿，你从哪来的？那两头啃着树皮的麋鹿停下来叫住了小马。
　　小马看到麋鹿的时候不自觉地愣住了。它们与自己长得很像，有着健壮的体格，柔软的皮毛，和漂亮的角。难道……它们就是世界尽头的独角兽吗？
　　我是一匹小马，是要到世界的尽头去寻找独角兽的。难道……你们就是我寻找的独角兽吗？！小马难掩激动和惊喜的心情——世界的尽头比它先前想象的要近了许多——在这里能直接碰到它日思夜想的独角兽还真是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两头麋鹿相互对视了一眼，它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是哦，我们就是你寻找的独角兽。个子高大一点的那头说道。
　　我听我的朋友说过，只有独角兽才能够跨越那道连接着神界和人间的鸿沟，是真的吗？小马的眼睛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两头麋鹿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这头骨瘦如柴又伤痕累累的小马——今天就算是它运气不好吧。
　　是真的，你想看看那道沟吗？个子矮一点的麋鹿开口说道——听声音那是一公一母两头麋鹿。
　　我可以看吗？小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可以哦。跟我们来吧。两头麋鹿说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小马当然跟上，它一路小跑，心跳得飞快。它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的两只“独角兽”——它朝思暮想的独角兽正在带着自己走向它梦寐以求的圣地！那是通往天堂的方向。
　　林子的深处有一处人类早已布置好了的陷阱。几天前，这对麋鹿夫妻将它的位置打探了个明白。它们有三个年幼的小麋鹿孩子——它们经常在陷阱的附近玩耍。麋鹿夫妇明白，只要有麋鹿在此处落网，那么直到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都安全了。它们知道人类的规矩——他们每年一个陷阱只捕一头麋鹿。即使是一匹小马也一定能蒙混过关的吧……虽然对这匹素昧平生的小马十分不公，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保护孩子们要紧。
　　直到掉下陷阱，小马都还是那么地开心。它怀着无比荣耀的心情，带着梦想达成的甜蜜……直到被陷阱里锋利的铁钳夹住了腿脚都还依然带着最纯真的微笑。它的笑容渐渐淡去，钻心的疼痛将它打回了现实。
　　对不起，我们骗了你。母麋鹿毕竟有些不忍心——反正小马快要死了，干脆让它死个明白吧……其实我们是麋鹿，不是独角兽。对不起……我们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们那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对不起了小马。只要有和我们差不多的动物掉进陷阱，满足了人类捕猎的数量我们今年也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原来是这样……到头来还是自己被骗了吗。小马的腿很痛，它的耳朵很痛，它的背也同样很痛……可是它的心呢？是不是已经支离破碎了呢？在梦想落空的一瞬间——它还有机会再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吗？没有了吧。可是它还依然怀抱着希望，就好像奇迹会因为它而发生一样。梦想碎了的时候，它的心也跟着黯淡了下去。你相信吗？那曾经是一颗拥有彩虹般绚烂色彩的心脏，它曾经健全地跳动着，它曾经爱过，也被爱过。
　　麋鹿们的脚步声远了，小马安静地躺在漆黑的陷阱里微微地笑了。晚风，很凉爽呢……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好美啊。
　　小马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小山涧。为什么曾经的自己没有意识到那里也是一个仙境一般的地方呢？那里有爸爸妈妈，有马群，有小溪流……那里有深入它骨髓的某些东西，是无论它走到多远都无法轻易割舍掉的。
　　它想起了自己初出茅庐，生平第一次看见的那些草原、山川、星辰、大海。那些它不曾为之停留过的地方一定也有很多其他的灵魂魂牵梦萦地想要去吧。它有些后悔——要是当时能多停留一会就好了。它幻想着草尖划过小腿的瘙痒、山里阴凉的山风吹过耳畔，天上的星星凝望着自己封印了它不切实际的梦想、咸咸的海浪席卷在风中扑面而来……
　　它想起了小野狼——它现在怎么样了呢？小马好后悔，它没有告诉过它，它是它这辈子交到过的最要好的朋友。在沙漠里让它啃食自己的肉赖以生存是它这一生做过的最开心的事情。在遇到它之前，小马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匹一无是处的再普通不过的小马——是那匹神奇的小野狼看着它的眼睛告诉它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没有小野狼，它一定不会坚持着走到这里。这些话，它还有机会再亲口对那只小野狼说吗？
　　它想起了那条蛇。小马的心里其实知道，它是一条很好的蛇。也许那条蛇会恨自己——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它也许会恨自己的愚蠢，可是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它，哪怕是要被它吃掉，小马也希望自己能有勇气亲口告诉它——遇到它，是自己的幸运，它不后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要好好拜托它不要伤害那两只小松鼠才是……
　　它又想起了那两头刚刚离开的欺骗了自己的麋鹿。它们让它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它真的好想念它们……为了追寻梦想，它不辞而别，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它的小山涧。它的爸爸妈妈一定担心死了。它不怨那两头麋鹿，真的不怨……它知道的，自己的父母也一定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它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护它周全。更重要的是，它们确确实实地满足了它关于独角兽的一切幻想。就算真的不是独角兽又如何。小马确信，它毕竟还是是真真切切地见到过独角兽了。只是，这两头独角兽也没有它想象的那么特别就是了。
　　想到这里，小马轻轻地笑了。它很幸福。迄今为止的一生，它真的很幸福。尽管，自始至终，它的手中一直都是空无一物。
　　什么嘛，今年这个陷阱捕到的是一匹小马啊。小马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一个人这样说道。
　　一匹伤成了这样的小马，一点价值都没有。另一个人十分嫌弃地朝陷阱里望了望。怎么处理它好呢？要不……放了？先开口的那个人提议道。
　　它都伤成这样了，怕是放了也活不了了吧……之后的那个人皱了皱眉说道。
　　还是减少它的痛苦连同陷阱一起烧了吧……那声音远了。
　　用尽最后的一丝意识，小马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火把如同流星一样从天而降——好美啊。红色，妈妈曾经说过，是象征着希冀的颜色……一道光将陷阱照得通亮，好温暖的感觉——是灼烧感吗？怎么会……都不觉得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