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肥猪菜头

3、（三）

　　第二天黎明，小野狼和小马便上路了。它们从来都不曾知道世界竟是如此之大，它们一边往前走，一边惊奇地看着花开花败、潮起潮落的世界奇观。
　　它们走进了一片沙漠，烈日炎炎之下，它们有些艰缓地移动着步子。小野狼和小马都有些撑不住了——不过说起来，小野狼的情况似乎更不明朗。
　　再坚持一下，我们能走出去的。小马鼓励着小野狼。
　　不行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向前了。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小野狼的口中已经干得快要冒出了烟。
　　附近一点水都没有，也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走上多久才能走出去。小马有些绝望——它看了看小野狼虚弱的样子——无论如何它都做不到放任自己的伙伴不管。
　　喂，你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小野狼哀伤地望向了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有太阳孤独地用毒舌舔舐着它们，像是要把它们的灵魂都统统吸走一般。
　　不会。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的。小马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说出这种话，可是它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护小野狼周全。
　　我现在又饿又渴，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小野狼微弱地呼吸着。
　　你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吧，毕竟，你是小野狼我是小马不是吗？小马苦涩的笑容里有一分的紧张和九分的坚定——它知道自己非救小野狼不可。
　　那怎么行？！我是不会同意的。小野狼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却逼迫着自己不去看小马的方向。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伙伴。如果我有带水和食物我一定会一分不留地全部都给你。可是我一无所有。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照我说的去做吧，我没办法看着你去死。小马坚持着挪近了小野狼。
　　在生物的求生本能和对友情的坚持中间，小野狼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咬它吗？咬它就能够活命！小野狼已经有些眩晕的头脑当中浮现出了自己过去在深林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它可以用利爪扒开野鹿或者是野马的皮肉，然后大口吮食它们的鲜血。饱餐一顿之后，它会坐在石头上，闻着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理所当然的满足一边无力地忏悔着不愿再回头去多看一眼被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动物的尸体。它会看着天上的闲云，在森林里最阴凉的黑暗角落里独自这样想——没办法啊，毕竟自己是狼——在无数次杀戮和忏悔的循环里生活惯了的，一匹狼而已。那么小马它，大概也没什么不同吧……也许自己需要忏悔得更久一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自己是狼，所以自己所作出的杀戮都应该被理所当然地原谅吧？
　　可是它可是小马啊……它不是“那匹马”或者是世界上数都数不清的“一匹野马”……它是它的小马，是它的唯一。它如何狠得下心去伤害它？！小野狼痛苦地挣扎着，小马就在身边。它的眼睛是那么纯粹——那是一双充满坚毅和柔情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即使舍了命也要救自己，即使自己是狼，又如何能够对它痛下杀手呢？
　　要不，就一口吧。小野狼声音沙哑地说道。就一口，足够维持我活命就好。
　　好！小马走进过去露出了自己的背脊，好让小野狼能够不费力气地咬到它。
　　很疼。血溅了出来。小马呻吟了一声。小野狼的嘴唇在沾上小马的血之后满足地颤动了几下。按照约定，它只咬了一口。
　　疼吗……小野狼有些自责地看了看小马背上的伤口。
　　没事，不要紧的。我们快继续往前走吧。小马忍着疼冲着小野狼灿烂地笑了。很疼。可是它不后悔。
　　它们又继续往前走了很久。小野狼再次倒下了——它是一匹在森林里过惯了优越生活的狼，在沙漠里走不了多远就又一次无法支撑了。
　　就这样，小野狼一口一口地用小马背脊上的肉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很快地，小马的背上就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小马忍着疼，忍着饥渴，忍着炎热，一步一步陪伴着小野狼往前走着。终于，它们走出了沙漠。
　　我恐怕不能够陪你继续向前了。小野狼说这话时没有看向小马的眼睛，它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绿色的森林……它不能再继续了。它想要回去。回到过去。即使没有朋友。在一段旅程之后，它终于明白了自己还是想要做回一匹可以肆意杀戮的狼。它后悔了。
　　没关系的。小马无力地笑了。它明白的。没有人有义务一直陪着它去往未知。能有小野狼一段路程的陪伴已经是上天给它的最好的礼物了。遍体鳞伤又如何？朋友一场，无论如何也值了。
　　小马走远了。小野狼注视着它离去的背影。其实还有一个不能陪它继续往前走的理由它即使是对自己也没有坦白——它想要继续吸食小马血肉的欲望日渐强烈——即使不是为了生存的必须，只是为了满足贪婪的本性。
　　小马的身影远了，化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看不到了。小野狼这才转过身，往森林的方向走去。它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出丛林一步了……